张允桐那一声骂得又脆又响,像在冬夜里炸开一个炮仗。
他手里的铁锹比他的话更快。锹头翻了个面,锹刃朝外,横着削向男人的小腿。那动作粗看像个老农在翻地。
时机、角度、力道都掐得刚刚好,恰好卡在男人身形后撤、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个呼吸间隙里。
男人不得不顿住脚步,折扇往下一沉,扇骨压住铁锹的锹头,借力将身体往上提了半寸。
张允桐一击落空,锹头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道浅痕,发出沙的一声。
不料张允桐手腕猛的一翻,铁锹顺势上扬,锹柄末端猝不及防地朝男人小腹撞去,这一下变招来得又快又隐蔽,像蛇在草丛中换了一个方向游走。
男人没料到一柄铁锹还能用出这种花活,被锹柄前端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小腹炁韵一阵晃动,闷哼一声,脚下又退了半步。
李简这时候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身位。含明剑从侧翼递进来,削向男人执扇的手腕,又快又平,剑锋贴着那件长衫的袖口掠过,切下一片薄薄的衣料,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蛾翅飘落在地。
男人的扇面这一次没能完全挡住。扇骨的边缘磕了一下含明剑的剑脊,将剑锋带偏了半寸,但剑尖还是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你…”
“你什么你,给我在这儿吧!”
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
这男人算不上好汉,而李简等人却是实打实的群狼。
这方褚良玉双拳抡动,那边罗松然双锤紧逼,回头看张海金朴刀烁烁,那头看张允桐铁锹如风。间隙间李简挥剑,周元青动拳,更有褚良玉另外四名弟子动枪动棒。
这番打法,莫说这男人不敢大意,就算是加上十成十的小心也敌不过这通乱打。
对付尸解仙,李简等人自然没有多少客气和留情可言,仅仅不过数个回合男人身上的长衫便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伤口遍布全身。
仅存的一点侥幸告诉他可以依靠鬼式神的力量强行退逃,可是甩眼一看,鬼式神那边也已经陷入了苦战。
眼下,雄剑在鬼式神身上留下的伤口已经积累了不下二十处。
暗金色的黏液从那些伤口中不断渗出,在惨白的身躯表面凝成一道道琥珀色的痕,像一件被反复修补过又再次开裂的陶器。
左臂挥出的每一击都比方才更迟滞、更沉重,每一次移动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仿佛那具炼金造物的躯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重。
张继阳没有给它喘息的时间,剑光连绵,出剑的节奏稳定得像一座运转良好的水车,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每一剑都在鬼式神身上多添一道口子,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接近要害。
鬼式神的左膝终于不堪重负,单膝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它试图用左手撑住地面站起来,但那条手臂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五指按在泥地上微微颤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
张继阳没有乘势追击,站在两步之外,剑尖微垂,看着那具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炼金造物,目光复杂得像一碗半温的茶。
鬼式神那颗浑圆的脑袋微微抬起,猩红的独眼转向张继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地、机械地注视着面前这柄指向自己的长剑。
张继阳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剑尖缓缓抬起,对准了鬼式神头颅与脖颈之间的那一道缝隙。
“继阳真人!”
见到此番情景,付书同终于忍受不住抢步,从混乱的人群中冲出。
“付队!”李简在张允桐等人的协助下,挥剑扫中了那男人,快步抽身后撤,持剑紧盯眼前的战局,“被炼成鬼式神的人是无法变回来的!让他走吧,至少他死了他还算是个人!”
“可…”
“别挣扎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早就做了!让他走,体面的走吧!”
付书同的脚步钉在原地。
像一根钉子被敲进冻土里,拔不出来,也动弹不得。
付书同想往前再冲几步,起码离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再近一些,可李简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刀横在他面前,让他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粗重,又从粗重变得干涩,最后只剩下一种钝痛的、毫无意义的起伏。
“体面地走……”付书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怎么能走?他女儿才上小学,他上次值班的时候还跟我说周末带女儿去动物园……他怎么能走……”
李简没有再看付书同。
战场上的瞬息变化不允许他把注意力从眼前的搏斗中移开太久。
那男人虽然已经被打得没了从前的从容,但入室境臻化期的底子还在,只要给这老贼一丝喘息的机会,就能重新组织起反击的阵脚。
李简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于是再次提剑朝那男人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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