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日,甘松涛趁与太子商议春耕物资调度之事,故作忧心忡忡地进言:“殿下,春耕将至,冀州,关中需粮甚急。漕督空缺三月,淮安总署政令不出,江南漕粮在扬州起运后,过淮时竟因各分司推诿查验,滞留清口三日之久。此等枢纽之地梗阻,恐误农时引发民怨。有些朝臣本就非议东宫监国不力,若漕运再出纰漏,岂不坐实殿下‘年轻无能’之讥?”
言罢,他话锋一转:“老臣听闻江南漕运副使余承业,去年汛期在扬州率人加固瓜洲堤岸,连夜疏通淤塞,保全数十万石漕粮。此人久在江南漕务一线,又曾随前任漕督马继民巡阅淮安至济宁段运道,对全漕利弊了如指掌。若令其暂代总督,坐镇淮安总署,必能速整乱象。”
见太子面露沉吟,甘松涛又趁热打铁,字字句句都带着诛心的算计:“殿下可知?那俞家二房家主俞刚,乃湖广总督,更是林尚书的岳丈!林尚书一介文臣,竟敢在朝堂之上对殿下指手划脚,屡屡不服管束,倚仗的正是这层姻亲关系,是俞刚在湖广手握的兵权与粮饷!”
他微微一顿,见太子眉头微蹙,显然已听进心里,便又接着道:“俞刚虽坐镇湖广,其家眷却尽在武昌,阖府生计、田庄用度,乃至亲友门生的周转之资,哪一样不是仰赖漕运从江南转运接济?命脉全系于这运河之上,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能让余承业执掌漕督之印,坐镇淮安中枢,一则可将南北漕粮调度之权牢牢收归东宫,使物资转运尽在殿下掌控,杜绝他人借漕运刁难掣肘之虞;二则可暗扼俞刚命脉,若其敢支持逆党、非议东宫,只需略作调度,便可断其粮草物资供应,使其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再与殿下为敌 —— 此乃不费一兵一卒便断反对势力臂膀之良策!”
“日后殿下登基,淮安漕督衙门握在亲信手中,漕运这国之命脉便再无旁落之患,内可安邦、外可济民,方能保国本无忧,成就千秋基业!”
太子果然意动,却顾虑道:“余承业久在江南,骤然移驻淮安,恐淮安旧臣不服。”
甘松涛早有对策:“殿下可下东宫令,命余承业‘以江南副使衔暂署漕督事’,先赴淮安主持春耕漕粮过淮事务。待他在清口调度有方,将滞留漕船尽数疏通,殿下再奏请皇上‘因功实授’。届时淮安旧臣无话可说,朝臣更不敢以‘阻挠漕运’为由反对 —— 毕竟谁也担不起误农时的罪名。”
太子点头道:“此计甚妙!既解了漕运燃眉之急,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可试出余承业的才干。便依卿所言,即刻拟东宫令,着余承业以江南副使衔暂署漕督事,赴淮安主持春耕漕粮过淮要务。”
他眼底已然泛起几分锐意:“若余承业当真能整肃漕务、疏通滞船,本宫必奏请父皇,为他实授漕督之职!”
此后余承业赶赴淮安不过三日,便有急报传回东宫。
原来淮安漕督衙门的一众旧臣,本就瞧不上他这个江南来的 “空降副使”,又见他是东宫一纸令书委以重任,更是认定他靠的是钻营之术,而非真才实干。
为首的淮扬兵备道邵仕渊,是三朝老臣,素来看不惯钻营之辈。他当即联合衙门里的粮道、河工二司,故意将清口段的漕船调度文书扣下大半,只递上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意在给余承业一个下马威,叫他在淮安寸步难行。
谁料余承业早得了甘松涛的密授,知晓这邵仕渊虽性子刚直,却极重漕运民生,且家中幼子体弱,常年需江南名贵药材调养。他见状非但不恼,反而沉得住气。
先是依着甘松涛的嘱咐,差心腹连夜从江南运来两车珍稀药材,悄送至邵府,却只字不提 “空降” 二字,只说是 “感念道台大人镇守漕河劳苦,特奉薄礼聊表寸心”。
随即借着东宫令的威势,传檄运河沿线各卫所,调遣漕标亲兵接管了清口的漕船查验,又当众拿出粮道司虚报漕粮损耗的实证,一番敲打下来,邵仕渊本就对粮道贪墨之事颇有不满,又见余承业行事有度、并非无能之辈,便不再从中作梗。
三日后,余承业便将滞留清口的百余艘漕船尽数疏通,浩浩荡荡运往北方。捷报传至东宫,太子览毕大喜,对甘松涛笑道:“卿果然识人!余承业此人,当真有几分手段!”
太子见状,愈发坚信甘松涛举荐得人,当即奏请皇上,欲正式册封余承业为漕运总督。
朝堂之上,王璬、林景泽、周宗明等人对视一眼,皆面露疑色。
林景泽率先出列,躬身进言:“殿下,余承业虽有清口疏通之功,然其久居江南副使任上,资历尚浅,骤然实授漕运总督这等节制八省漕政的要职,恐难服众。且其赴淮安不过月余,行事雷厉风行之余,未免有操之过急之嫌,还望殿下三思。”
王璬亦附和道:“林尚书所言极是。漕督乃国之命脉所系,当择老成持重、深通漕务之臣担任。余承业骤登高位,恐难镇住淮安旧僚,反而生乱,累及漕运正常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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