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儿……澈儿……我的澈儿……”
破碎凄婉的呜咽,自浅竹唇齿间艰难溢出,轻如将散云烟。
却裹挟着蚀骨焚心的绝望,沉沉砸落死寂的庭院。
舒瑜与余澈的神魂,共寄于浅竹一身。
而今余澈本源神魂彻底湮灭、荡然无存,这具躯体,便彻底为舒瑜执掌。
舒瑜双膝死死抵着冰冷青石,全身剧烈震颤,伸出双手徒劳在身前空茫的虚空,五指虚抓。
一次次奋力攥紧,次次皆落空。
指尖穿透漫天虚无,抓不住一缕残息,留不住半分残影。
余澈周身的阴冷鬼气、少年偏执、赤诚孝心,尽数归散天地。
从此寻不回、唤不归、等不归。
“澈儿!你回来呀!”
她只剩一个澈儿,是她半生孤寂里唯一的牵绊,是她破碎余生里仅存的微光。
而此刻,这束光,彻底灭了。
眼泪无声坠地,落在青石纹路间,晕开细碎无痕的湿痕。
“是娘错了……是娘害了你……”
她俯身匍匐于地,肩头剧烈耸动,身体摇摇欲坠,濒临溃散。
嘶哑破碎的哽咽断续缠绕在寒风里,一字一句,皆是剜心刻骨的自责与悔恨。
庭院主位上,李莲花与笛飞声默然静坐。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亦未上前劝慰半句,任由满院悲戚蔓延。
庭院次席,无了方丈静坐,眉目慈悲,低沉肃穆的往生经文缓缓诵念,佛音平缓绵长。
悠悠漫过寒凉庭院,专为散尽神魂的余澈超度。
愿少年戾气尽消、尘缘皆断,往生无苦、岁岁安渡。
周遭一众朝廷官员、旁观众人,尽数默然,无言语、无苛责。
满堂寂然,唯余清净佛音流转。
世人阅尽爱恨嗔痴、善恶因果,最是懂至亲殒命、阴阳两隔的彻骨寒凉。
母亲半生偏执误子,孩儿以身偿罪魂消,一世罪孽缠身。
这是世间最无奈、最心碎的悲情,无关善恶对错。
但凡心存仁善者,见此亲子赴灭、尘缘尽散的结局,皆心生恻然、万般缄默。
那些世间轻浅的宽慰、空泛的开解,于身负原罪、痛失至亲的人而言。
从来不是救赎,而是最残忍的苛责。
李莲花眼底盛着隐忍深重的悲悯,缄默不语、不忍多言。
身侧的笛飞声,素来无姑息之心、无柔软情面,冷眼俯瞰阶下悲痛万分的舒瑜。
语气冷硬如冰,无半分情绪起伏,字字如利刃破冰。
劈碎她仅剩的自怜侥幸,戳破她半生伪装的委屈无辜。
世人皆叹她可怜,怜她半生错付、晚年丧子。
人人皆为她的悲情唏嘘叹惋,却无人敢撕开悲凉表象,直面内里最残酷的真相。
唯有笛飞声,看得通透,说得绝情。
“舒瑜,你不必装作全然无辜,更不必沉溺悔恨,博取旁人怜悯。”
朔风萧萧,吹动他萧然衣袂,他目光凛冽如霜,直直落向濒临崩溃的舒瑜。
“余澈满身戾气,是你岁岁年年的偏执滋养而成;”
“他的滔天杀孽,是你视而不见的默许纵容。”
一语落地,庭院寒风骤起,寒意彻骨,彻底撕碎了舒瑜残存的自我宽慰与自欺欺人。
昔日她总将苦难归咎于命运不公、情爱错位、自认是卷入纷争的被动受害者。
可笛飞声冰冷直白的剖析,让她再也无处遁形。
余澈的癫狂暴戾,从非凭空而生,那份执念的生根发芽、溃烂疯长。
皆是她亲手浇灌、步步纵容的结果。
身为母亲,她本是余澈世间唯一的软肋与避风港湾。
是唯一能拉他出执念深渊、阻他踏血行凶、劝他弃孽归安的人。
笛飞声语气平冷,句句诛心,不留半分余地:
“余澈年少执剑,不为名利、不为私怨,只为替你泄一己私愤、平半生心结。”
“你困于情爱求而不得的苦海,日日郁郁、夜夜怨怼。”
“自身无法解脱,便任由他替你踏遍荆棘血路。”
“他染血行凶之时,你知情;”
“他偏执癫狂之时,你纵容;”
“他一步步走向神魂俱灭的绝路之时,你自始至终,从未伸手拉他分毫。”
当年余澈心生怨怼、执意复仇、血洗宗族之际。
她清清楚楚看着孩儿步步沉沦、日渐乖戾。
看着他双手染满鲜血、满身罪孽缠身,却从未恳切劝谏、温柔开导。
彼时的她,深陷自身情爱虚妄,困于爱而不得的执念牢笼。
满心满眼皆是自身的委屈不甘、深情错付。
“世人怜你丧子之痛,却无人怜你孩儿,替你扛下所有罪孽之时,尚且年少。”
笛飞声剖开她所有伪装的悲戚,冷声道:
“你今日痛不欲生,非是命运负你,是你亲手毁掉了唯一舍命护你的人。”
“你从非无辜受害者,你是他这场悲剧里,最清醒的帮凶。”
寥寥数语,如寒冰裂骨,彻底碾碎舒瑜心底最后一丝自我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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