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子……”风行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这女子是……”
“她叫阮清芷。”路人轻声道,“江南阮家独女,生于天启七年,卒于……永昌三年。死时,年方十九。”
“永昌三年……”风行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声低哑,破碎,像寒冬深夜枯枝断裂的声音,“永昌三年……哈……永昌三年……”
他笑着,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滚落。
不是痛哭,不是抽泣,而是泪水就那么安静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僧衣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还在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整张脸都扭曲了。
“十九岁……”他重复着,伸手去摸那幅画像,指尖在距离绢布一寸处停住,剧烈颤抖,却不敢真的触碰到,“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我答应过她……答应过要娶她……要带她看遍江南的桃花……看遍塞北的雪……”
他忽然弯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用手捂住嘴,可指缝间还是渗出暗红色的血——不是鲜红,是那种陈年的、淤积的暗红,像心底埋了三十年的伤,终于破开,流了出来。
“师弟!”风雨和尚虽然看不见,却听见了那咳嗽声和血腥味,他惊慌地摸索上前,“你怎么了?你……”
“我没事。”风行直起身,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可那血抹不干净,在苍白的脸上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他看着路人,眼神里的疏离、戒备、平静,全都碎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痛楚:“谁……谁告诉你这些的?那幅画像……你是从哪里……”
“是一个老仆。”路人将绢布小心收起,重新包好,“阮家老宅最后的守宅人,今年已经八十三岁。我找到他时,他躺在破庙里,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说,他等了五十年,等一个能听懂这个故事的人。”
风行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成深潭。可那潭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暗红色的,滚烫的,能焚尽一切的火。
“你们先出去吧。”他忽然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师弟?”风雨不解。
风行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背对众人,重新走回油灯旁,在那个蒲团上坐下。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可路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有血丝渗出。
“路小友留下。”枯荣大师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其余人,随老衲到外间等候。”
“师叔?”云间和尚忍不住开口,“这……”
枯荣大师抬手,止住他的话。这位太上长老深深看了风行的背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怜悯,有痛惜,有遗憾,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三十年了,”枯荣大师低声道,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该了结了。”
他率先转身,赭黄色的僧袍在昏暗光线下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风雨还想说什么,被风雷拉住,对他摇摇头。云雾和尚合十行礼,一言不发地跟上。四大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沉默退出。
沉重的石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关闭。
“轰——”
最后一声闷响,石门彻底合拢。门缝透进来的天光被切断,石室内只剩那盏豆大的油灯,在寂静中摇曳。
光与暗重新分割这个狭小的空间。风行坐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半明半昧。路人坐在他对面的石床上,整个人隐在黑暗里,只有膝上那盏青铜灯盏,泛着幽幽的绿光。
空气仿佛凝固了。
岩缝渗出的水珠滴在石地上,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弦上。
“大师。”路人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风行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盏油灯,望着灯芯上跳跃的那点微弱的火苗,仿佛那是他三十年孤寂岁月里,唯一的陪伴,唯一的光。
“你刚才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是黄泉守夜人。”
“是。”
“第几代?”
“第七十三代传人。”
风行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长到岩缝滴下的水在地上积出一个小小的水洼,长到路人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一个字。
然后,风行缓缓转过头。
油灯的光从侧面照来,照亮他半边脸。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路人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挣扎,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很多年前,”风行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带着岁月的锈迹和沉重的湿气,“我还没剃度,还不是黄龙寺的和尚。那时候我叫林沐风,是江南林家的次子,一个……自以为能快意恩仇、仗剑江湖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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