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石室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声音,和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路人才艰涩地开口:“所以大师你……就真的……”
“我真的剃度出家,拜入黄龙寺,自请面壁三十年。”风行惨笑,“我以为这是赎罪。可三十年……三十年过去了,我每天打坐,每天诵经,每天对着这石壁忏悔……可我从来没觉得,我赎清了罪。每次闭上眼睛,我还是能看见阿阮,看见夜行人,看见那四十九天里,他一天天消瘦,最后变成一具骷髅,却还对我笑的样子……”
他抬起头,看着路人,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渴求。
“你告诉我……”他声音颤抖,“我该怎么做……才能赎清这罪?才能对得起阿阮的来生?对得起夜行人的魂飞魄散?对得起这三十年……生不如死的每一天?”
路人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僧人,这个三十年前风华正茂的世家公子,这个为了所爱之人甘愿赴死的少年,这个在石室里枯坐了半生、试图用孤独和痛苦来赎罪的可怜人。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在这份沉重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能问出那个问题,那个他必须问的问题:
“那只白毛玄龟……后来怎么样了?”
风行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着路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
“它还活着。”
“夜行人死前告诉我,玄阴尸龟的尸丹只要不碎,它就死不了。当年我只刺碎了它半边尸丹,它逃了。这些年,它一定躲在某个极阴之地,慢慢养伤。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祸害——它需要吸食阴气、尸气,需要活人血肉。只要它还活着,就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阿阮出现。”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锐利,像出鞘的刀。
“你找它,是为了彻底毁了它?”
路人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竹简,展开。
“那位道士的记载里提到,要彻底毁灭玄阴尸龟,需要三样东西:完整的青灯佛衣,黄泉守夜人的‘斩邪刀’,以及……当年刺伤它、沾染了它尸毒和施术者鲜血的兵器。”
他看向风行:
“大师当年用的那把刀,可还在?”
风行沉默。
良久,他缓缓起身,走到石室最深处。那里有一个简陋的石龛,龛里供着一尊小小的石佛。他伸手,在石佛底座下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他走回来,将油布包裹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把刀。
刀身狭长,通体漆黑,连刀刃都是暗沉的黑,只在油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寒光。刀柄上缠着已经发黑的布条,布条上依稀能看出暗红色的血迹——那是五十年前,一个十八岁少年,和一个甘愿魂飞魄散的守夜人,留下的血。
风行抚摸着刀身,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故人。
“这把刀,叫‘斩红尘’。”他低声说,“是夜行人当年留给我的。他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这三十年,它一直陪着我,就像夜行人……一直在看着我。”
他抬头,看着路人,眼神里有种决绝的光芒在燃烧。
“你要去找那只龟,是么?”
路人点头。
风行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带上我。”他说,“三十年了,该做个了断了。”
“可是大师,”路人迟疑,“你的面壁之期……”
“枯荣师叔既然肯开石门,便是允了。”风行打断他,目光望向紧闭的石门,仿佛能穿透石门,看见外面那些等待的人,“三十年面壁,我每日每夜都在想,如果当年我能再强一点,如果那一刀我能刺准一点,如果……可惜,没有如果。”
他站起身,三十年来第一次,挺直了脊梁,像一柄尘封已久的剑,终于要出鞘。
“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
石门合拢的闷响,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密闭的石室内激起沉闷的回响。那声音撞在岩壁上,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整个思过崖都在震颤。
油灯的火苗被气流带得疯狂摇曳,光影在岩壁上跳跃、扭曲,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打散,又揉合在一起,像两缕纠缠不清的魂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檀香、岩石潮气,以及方才风行讲述往事时,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所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悲伤气息。
风行和尚——或者说,三十年前那个名叫林沐风的少年——此刻就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可那种“直”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三十年面壁,将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炽烈癫狂,都磨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包裹在心上。他以为这层茧足够坚硬,坚硬到可以抵御任何情绪的侵蚀,可方才那一番剖白,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剖开了这层茧,露出里面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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