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哭。三十年的孤寂,早已教会他如何将泪水咽回肚子里,如何在最痛的时候,还能保持表面的平静。可他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清亮如寒星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干涸的深井,井底沉淀着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悔恨、自责、思念,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
他就这样坐着,目光落在油灯跳跃的火苗上,可眼神却是空的,仿佛透过这豆大的火光,看到了五十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春夜,看到了阿阮站在桃花树下,巧笑嫣然的模样;看到了夜行人一身黑衣,像一道不祥的影子,站在墙头,冷冷地说“她不是人”;看到了那四十九个日夜,夜行人一天天消瘦,最后变成一具骷髅,却还对他笑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三十年,每一天,这些画面都在他脑海里上演,从未停歇。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可每次回忆,痛楚依旧新鲜,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路人身上。这一次,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穿透力,不再有审视,不再有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踏上同一条不归路的后来者。
“你叫什么名字?”风行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个字都透着经年累月的磨损。
路人微微一愣。这问题方才在石门外交谈时,云间和尚已经介绍过,风行显然听到了。此刻再问,显然别有深意。
“回大师,晚辈路人。”他还是恭敬回答,目光坦然地迎上风行的注视。
“路人……”风行低声重复,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洞察世事的苍凉,“行于路,见众生,见自己,最后,也成了别人的路。好名字,也是……宿命的名字。”
他顿了顿,那深邃的目光在路人脸上细细描摹,像是在寻找某种熟悉的轮廓,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可怕的猜想。路人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风行此刻的眼神,和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审视、是试探,而现在……更像是一种“确认”。
“是你想知道白毛龟的事情?”风行再次开口,语气骤然转冷。那冷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寒冬腊月屋檐下垂挂的冰凌,尖锐,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那张刚刚还流露出痛苦与追忆的脸,此刻绷紧了,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透着拒绝,仿佛路人无意中触到了某个禁忌的开关,唤醒了他心底最深的戒备和……恐惧。
路人心里那点因为同情而生出的柔软,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冷意冻结。他微微蹙眉,但想到此行的目的,想到枯荣大师意味深长的眼神,想到自己手臂上那个诡异的图腾,他还是压下心头的不快,维持着基本的礼貌,不卑不亢地回答:“是。晚辈追查一桩陈年悬案,牵扯甚广,线索最终指向白毛龟——或者说,玄阴尸龟。还望大师不吝赐教,拨云见日。”
“呵。”风行轻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枯枝断裂。他缓缓站起身,动作因为长期保持一个姿势而略显僵硬,可一旦站直,那股属于苦修者的沉稳气势便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灰色的僧衣虽然破旧,浆洗得发白,可穿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奇特的庄严感。他比路人想象中要高,即便背脊因为常年打坐而微微佝偻,此刻挺直,仍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请少侠把你的左手伸出来给老衲瞧瞧。”风行忽然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完,他不再看路人的眼睛,而是紧紧盯着路人的左手,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压抑着剧烈情绪的期待——那是一种混合了急切、紧张、恐惧,甚至还有一丝……绝望的期待。
路人心脏猛地一跳。
左手?
他几乎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因为长期握刀,虎口和指节处覆盖着厚厚的老茧,皮肤粗糙,指骨粗大,是一双典型的武人的手。除了这些,似乎并无特异之处。可是……他左臂内侧,肘弯下方三寸的地方,确实有一个从小就有、形状奇特的暗红色印记。平时肤色如常,几乎看不见,只有在他情绪剧烈波动、体温升高,或者运功过度时,那个印记才会隐隐浮现,呈现出一种青黑色,轮廓模糊,像一团氤氲的雾气。
师父在世时曾说过,那是胎里带来的“阴煞印”,是先天阴气过盛所致,需以纯阳功法时时压制。为此,他修炼的“风雷劲”便是至阳至刚的路子。可师父从未说过这印记具体是什么,也从未提过它的来历。
难道……风行和尚知道?
难道这个印记,和五十年前的旧案,和白毛龟,甚至和黄泉守夜人一脉,有什么关联?
无数念头在路人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掀起惊涛骇浪。他沉默着,缓缓抬起左手,将袖子捋到肘部,整条小臂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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