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峙很快便拿定了主意。
他从地图前直起身子,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双桥镇缓缓移向罗山以北,又从罗山以北移回双桥镇,反复了两遍,然后猛地定住了。作战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越来越紧。
“从武汉出来的共匪,可以不管。”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大厅里的空气反倒松动了一些,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有人微微点头,有人低头看着桌面,有人悄悄舒了一口气。
在刘峙看来,红二十三军虽然从鄂南一路杀出来,名声不小,但他们毕竟是一支没有根基的流动作战部队。没有根据地,就没有后方;没有后方,就没有持续作战的能力。就算放着不管,他们进了鄂豫皖也掀不起太大的浪。但双桥镇不一样。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双桥镇的位置上。
“双桥镇,必须要救。”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犹豫和权衡、刘峙现在还是有一旦拿定主意,就不再动摇的果决。他直起身子,双手叉腰。
从地理上来说双桥镇锁住了鄂豫皖共匪西进的通道。这个口子如果被共军撕开,大别山的红军就可以源源不断地向西发展,进入桐柏山,进入大洪山,甚至进入川东。到那时候,不是一两个师能解决的问题,是整个鄂豫皖的局势都会失控。
而且在刘峙看来三十五师虽然是西北军,不是中央嫡系,但在围剿共匪这件事上,他们向来是先锋。每次出兵,三十五师都是冲在最前面的;每次打仗,三十五师都是最积极的。这样的部队,如果他不救,如果让他们被共军吃掉,以后还有谁肯为他卖命
他停了一下,转过身来,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
“不救援,要寒心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寒心两个字,比任何命令都重。西北军不是中央军,他们愿意服从指挥、愿意冲锋陷阵,是基于信任。信任你刘峙不会把他们当炮灰,信任你在他们遇到危险的时候会伸出援手。如果这个信任崩塌了,以后湘军、川军、滇军,谁还敢跟共军拼命?谁还会在你需要他们的时候冲在最前面?
“传我命令”刘峙的声音骤然拔高,果断、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第五十三师,立即信山罗山以北抽出一个团,星夜兼程,驰援双桥镇。告诉他们,丢下辎重,轻装前进,必须在四小时之内赶到!”
“第四十军两个团,并五十三师一个团立即转向西南,从侧翼威胁围攻双桥镇之共军,减轻三十五师的正面压力!”
“各地的保安团,立即向东增援,”
“第三十五师在罗山以北的那个团——”他停顿了不到半秒,咬了咬牙,“原地不动,继续牵制红二十三军。告诉他们,就算打光了,也要给我钉在那里,绝不能让红二十三军南下增援!”
命令一条接一条地砸下去,参谋们飞快地记录、拟稿、发报。传令兵抱着文件夹跑进跑出,摩托车在行营院子里轰隆隆地发动起来。
刘峙重新坐回椅子里,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双桥镇的方向。
他做出了选择。救双桥镇,放红二十三军。他知道,三十五师不能丢,鄂豫皖西线的门户不能丢。
武汉的命令一下,原本并不愿意动弹的几支部队,再也找不到推脱的借口了。
第五十三师师部接到刘峙的电报时,正在罗山以北的临时指挥所里筹划着如何扩大战果。他们是湘军原本对“救援西北军”这件事本没有太多热情。
在他看来,红二十三军才是眼前最大的功劳——谁能抓住周亦云,谁就是南京的红人。至于双桥镇的三十五师,那是西北军自己的事,跟湘军有什么相干?然而刘峙的电报措辞极其严厉,不是商量,不是请求,是命令。师长把电报看了两遍,把那几句“星夜兼程”“轻装前进”“必须在四小时赶到”反复咀嚼了几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第四十军那个团的情况更不情愿。他们已经完成了对红二十三军侧翼的迂回,正处在最佳的攻击位置上,在他们看来再往前推几公里,就能切断红二十三军的退路。
全团上下都在等着总攻的命令,官兵们摩拳擦掌,连打扫战场的绳子都准备好了。然而命令来了——不是总攻,是转向。停止迂回,立即转向西南,从侧翼威胁围攻双桥镇的红军。
该团团长年轻气盛,接到命令时气得把铅笔摔在地上,骂了一句极难听的话。但他不敢违抗军令,骂完之后还是铁青着脸下达了转向的命令。
最果断的是三十五师在罗山以北的那个团。他们接到的不是刘峙的命令,是师部的直接电令。电报只有一行字:“立即脱离战场,回援双桥镇,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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