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路援军,三路受阻。
武汉行营里,刘峙不停地看表。
他不停地问参谋:“双桥镇方向有没有消息?
然而刘峙得到的回答每次都差不多
“共匪的攻势虽然越来越猛,但是三十五师还在坚守。”
“援军还在路上,预计天黑之前可以到达。”
“第五十三师、第四十军的增援部队都被共匪二十三军堵住了,正在组织新的进攻。”
刘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了出来,浸湿了桌上那张标注着红蓝箭头的地图。
而在双桥镇方向,红四军的攻击部队在下午一点,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炮火比上午更加密集。山炮、迫击炮、所有的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像冰雹一样砸在敌军阵地上,冲锋号在阵地上空回荡,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
战士们端着步枪和手榴弹,从战壕里、从弹坑里、从被炸塌的工事后面一跃而出,像潮水一样涌向敌军已经千疮百孔的防线。
三十五师的士兵们还在顽强抵抗,但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北面的阵地丢了,残部退守第二道堑壕;
东面的机枪巢被端了,那些老练的机枪手被炸死在掩体里,机枪歪倒在一旁,枪管还烫得冒烟。
西面的预备队被红四军的迂回部队打散了,两个连的援军在运动中遭到炮火覆盖,还没到达前线就损失过半。
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了进去。师部的通信兵、炊事员、马夫,甚至师部的几个参谋,都被派上了前沿。
弹药快要见底,机枪子弹打完了就用步枪,步枪子弹打完了就用手榴弹,手榴弹扔完了就用刺刀。伤员多得没处安置,堂屋、过道、厨房,甚至指挥所外面的台阶上,都躺满了缠着绷带、浑身是血的士兵。
呻吟声、咒骂声、喊叫声混成一片。
三十五师的师长站在指挥所里。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从窗前走回桌前,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脚下的青砖碾碎。桌上的电话响个不停,每一通都是坏消息。
他接起一个,听了几秒,骂了一句,摔了;另一个又响了,他接起来,又听了几秒,脸色铁青地挂了;第三个响了很久,他没有接,任由铃声响着,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敲着丧钟。
他猛地转过身,走到电台前,对着发报员喊道,声音沙哑而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立刻不间断地发报!问援军呢?援军在哪里?”
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起来,电文很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行字:“双桥镇告急,共匪攻势猛烈,我部伤亡惨重,弹药将尽,恳请速派援军。再问援军在哪里?”
电报发出去之后,三十五师的师长站在电台前,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他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等着回音。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
回电来了。
发报员摘下耳机,抄下电文,递给师长的时候手都在抖。三十五师的师长接过去,目光扫过那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那里。他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文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上面只有四个字,“还在路上。”
三十五师的师长顿时下定了决心。
他站在指挥所里,窗外是越来越近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的闷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桌上的电话已经断了线,话筒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把话筒放下,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一直没有动他的警卫营。
这是三十五师最后的本钱,也是他手里最后一支完整的部队。警卫营三百多人,全师最精壮的老兵,装备最好——每人一支步枪,一把大刀,两枚手榴弹,每个连配三挺轻机枪,营部还有两门迫击炮。他把这支部队一直按在师部旁边,没有派上前沿,不是舍不得,是知道仗打到这个份上,迟早要有这么一刻。
援军不来,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走到电台前,口授了两份电报。第一份发往武汉行营,措辞简短,没有抱怨,没有哀求,只有一个事实陈述和一个决定:“共匪已突破我部外围阵地,援军迟迟不至,职部决意率部突围,向信阳方向转进。”
第二份发往他在罗山以北的那个团,命令更短:“双桥镇失守在即,你部立即停止回援,转向信阳,保存实力。”
发报员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嘀嗒声急促而尖锐,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吹响的号角。赵师长站在旁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指挥所那扇破败的窗户,落在远处被硝烟笼罩的天际线上。
电报发完,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然后插回枪套。他走出指挥所的大门,站在台阶上,面向那些已经在师部门前列好队伍的警卫营士兵们。
三百多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嬉笑,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些脸年轻的不多,大多数是三十岁往上、在行伍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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