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主堂中，白芷带着白虎堂最后一批弟子，为与戚弘毅同生共死，毅然奔赴羽门。
于文正望着白虎堂众人逐渐远去的背影，枯瘦的手指紧握鸠杖，狠狠一戳，随即猛地起身：“江湖义士赴死，朝廷岂能坐视？我要再入皇宫，请命出城征战。”
话音落时，他已拄着鸠杖，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仅留下一道苍老而决绝的背影。
杨延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光里，猛地转头看向陈忘：“陈大哥，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陈忘缓缓起身，目光追随着于文正离去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只吐出两个字：“我们也去。”
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迈步朝门外走去。
杨延朗愣了一瞬，随即抄起游龙枪大步跟上；葛修武拎起舟盾，朝身旁的阿巳和胜英奇偏了偏头，与杨延朗并驾齐驱。
紧接着，铁剑门、奔马堡、听雨楼、大刀门、飞燕堡……
那些曾在盟主堂血案中拔刀相向，又在真相大白后歃血为盟的江湖人，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沉默地拿起自己的兵器，追随着那道背影，朝着皇宫的方向涌去。
这是京城百年未有的奇景:数万人汇成的洪流穿过长街，直奔皇城。
青龙会杨家九部的弟子列成严整的方阵，枪尖映日，熠熠生辉，步伐铿锵；玄武门的弟子们手提舟盾，同样组织有序，队列严整，与青龙会弟子并肩而行。
两大派弟子极强的组织性和纪律性，竟让路旁百姓误以为是千里驰援的勤王大军入城。
可他们身后，是截然不同的江湖气象：铁剑门的剑客三三两两，腰间长剑垂着冷光；大刀门的汉子扛着新铸的环首刀，赤着的臂膀上青筋暴起；听雨楼的侍从们步履轻盈，在人群缝隙中穿梭如燕；飞燕堡的姑娘们提着裙裾，轻功掠过长街的屋檐。
可这股散漫的洪流，却有着同一个方向，同一份赴死的决绝。
当陈忘等人来到宫门前，却发现宽阔的广场早已被人潮填满。
于文正跪在最前方，鸠杖横在膝头，花白的须发在风中微颤。
他身后，已先期入城的数万勤王兵马跪成数个整整齐齐的方阵，甲胄映日，鸦雀无声。
锦衣指挥使陆昭带着数十名锦衣卫隐在廊柱之后，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防止可能出现的混乱。
可当他看见陈忘时，逡巡不定的目光顿时化作长久的凝视。
于文正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宫门，用尽全身力气放声疾呼：“请陛下允许我等出城一战！”
话音未落，身后数万将士齐声呐喊：“请陛下允许我等出城一战！”
将士们的呼喊声如同平地惊雷，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厚重的宫墙上，撞在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上。
整座皇城都在这呐喊声中微微震颤，宫门前持刀肃立的龙虎卫们的手臂不自觉的微微颤抖:他们从未面对过如此由千万人之心凝成的洪流。
龙虎卫将军卫骧立在宫门正前方，手持方天画戟，金甲熠熠生辉，直面请战的将士，面上虽不动声色，额角渗出的一滴冷汗却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就在这时，宫门被推开一条窄缝，十岁的太子朱宸安挤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向于文正。
他伸出冰凉的小手去扶老师的胳膊，可于文正脊背挺直，纹丝不动。
朱宸安咬了咬嘴唇，忽然膝盖一弯，在于文正身边跪了下来，稚嫩的声音穿透了漫天的呼喊，清晰地传进了宫门深处：“父皇，军心可用，何不奋死一搏？”
广场上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数万道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不少将士竟瞬间润湿了眼眶，仿佛在那个身影上，看到了一丝国家未来的希望。
杨延朗看着跪在最前方的一老一少，喉头哽咽，转头看向陈忘：“陈大哥，我们……要一起跪吗？”
陈忘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杨延朗一眼，只是稳稳抬步，径直朝着那扇紧闭的宫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前方不是刀枪林立的龙虎卫，不是深不可测的皇宫，只是一条寻常的路。
杨延朗愣了一瞬，随即不再犹豫，提着游龙枪大步跟上；葛修武始终与杨延朗并肩而行，不曾落后半分。
那些原本面面相觑的江湖人，也行动起来，没有人发号施令，没有人犹豫迟疑，纷纷跟在陈忘身后，朝着宫门压去。
卫骧上前一步，金甲相撞发出铿锵的脆响，紧紧握着手中的方天画戟，目光如刀，死死锁定陈忘。
龙虎卫的金甲方阵瞬间绷紧，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宫门之前，金甲与布衣对峙，军阵与江湖相望，中间只隔着数丈空地。
陈忘的步伐毫无停顿，又跨了两步，与卫骧面对面站定，手指轻轻搭在云巧剑的剑柄上。
周遭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就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让开，”陈忘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环境中变得清晰可闻，简单的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或者死！”
听到“死”字的那一刻，几乎所有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就连空气都仿佛瞬间凝滞，看着这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再次被推开。
内监总管王怀恩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迈着细碎的步子急奔而出，额头上满是冷汗，鬓边的发丝都被汗水打湿。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只是将圣旨高高举过头顶，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兵部尚书于文正接旨:
京城守卫之战，由于文正全权负责，各路勤王兵马归其节制，若有不从者，可先斩后奏。
钦此。”
王怀恩的语速极快，仿佛怕多耽搁一刻，便会万劫不复。
于文正缓缓抬起头，伸出颤抖的双手，郑重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他的声音稳如泰山，掷地有声，传遍了整座广场：
“臣，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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