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这里等了一整夜,天亮前离开,把锄头留在原地,把碗放在旁边。
沈书瑶没有碰那把锄头。风把她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秦始皇走上来:“你猜那个人走了多久?”
“不到两刻钟。锄头木柄的余温还在。”
“那他不会走远。就在这片林子里。”
竹子深处一声轻响,像有人踩到了干竹叶上。沈书瑶看见那棵竹子侧面的影子,一截灰褐色衣摆被竹叶挡住了一半,停在那里。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往那个方向走,只是站在那里。竹叶还在响,风从东面吹来。那把锄头木柄的余温正在被带走。碗里的水面晃了一下,竹叶从碗沿滑落,落在泥地上。
她转身,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空地上。一间茅屋,很小,低矮的,屋顶铺着干枯竹叶,门口地面被踩平过,没有长草。
她走过去,在茅屋门口停住了。门口挂着一串旧铜片,穿在红绳上,在风里晃动。和当铺那只铜铃同一种铜,同一种光泽。她伸手碰了一下,铜片边缘已经被摸得圆润了。
门帘动了一下,从里面被人掀开。门内的人穿着一件灰褐色旧袍子,腰身佝偻,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他看着她,手里的门帘还挑着。
“我认得你。”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太久没对人说话,嗓子生涩。“你站在那里的姿势,和你父亲一模一样。左手垂着,右手按着腰侧。他站了十一年,一直是这样。”
沈书瑶认不出这张脸,但认出了他说话的方式,尾音往下压的,和她父亲一样的习惯。
“你是他留在出口的那个人?”
“他留的不是我。”老人走出茅屋,站在阳光里。他比她矮半个头,肩膀很窄,但站得很直。“他留的是这片林子。我刚好住在这里,刚好认得你父亲。”
“他让你等我多久?”
“他没让我等你。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有人从地下走出来,身上带着晶片和铜铃,就让我把一句话带给她。”
“什么话?”
老人低头看着她腰间的铜铃和环:“他说,瑶瑶,如果你听到这句话,你已经走完了他铺的路。剩下的路,你自己选方向。”
沈书瑶站在茅屋前面。竹叶在她头顶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她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腹压着裤缝上的粗布纹路。
“你住在这里十一年,有没有让任何人进过这条通道?”
“没有。从我住进来之后没有。如果你在里面看到有人动过什么东西,那不是我放的。”
沈书瑶点头。那罐被碰过的陶罐,不是他碰的。有人从别的入口进去过,在父亲封死其他入口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
“你是谁?”
老人沉默了一息:“我欠你父亲一条命。他走的时候说,如果有一天你能走到这里,替我告诉她,她不用还我什么。你走到这里,已经还了。”
沈书瑶的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左手上,那根手指缺了一截。
“你等了十一年?”
“等了十一年。”
“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不会再回来?”
老人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缺了的那截手指:“想过。但他走之前说过,他女儿会走完这条路。他说话算话。所以我等你来。”
沈书瑶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她把腰间的铜铃和环握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三千人还在城外。你能找到他们吗?”
“我在这里住了十一年,这片林子外面的每一块地都走过。你给我一个标记。”
沈书瑶从怀里取出那枚磁扣,父亲留下的,背面刻着一个“等”字。她把磁扣放在老人掌心里。老人接过磁扣,手指停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字。他等的不只是沈书瑶,也等过这个字。
“带着这个去找。找到之后,让他们从竹林东边那条路走。往前走,不要回头。”
老人把磁扣握进掌心,收进怀里。没有多问,转身往竹林深处走。脚步声踩在干竹叶上,由近而远,消失在暗处。
沈书瑶站在茅屋前面,面朝那个方向。
秦始皇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父亲留的路,你走完了。”
“走完了。”
“那现在呢?”
沈书瑶看着竹林深处,风把竹叶吹倾斜又弹回来,光斑在地上晃动:“等他回来。等三千人回来。”
她往竹林东侧走了几步,在泥地上坐下来。那扇暗绿色木门敞开着,门内的暗金色光纹和竹林间的晨光交汇在干燥的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光。
她坐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竹林深处传来一声轻响,金属碰了泥土,一声,然后没了。她没有转头。
身后通道深处传来一声脚步声,靴底落在砖面上,一声,然后停了。灰袍人还站在那扇门内侧的阴影里。没有跟出来,也没有退回深处。
风停了又起。竹林的影子向西侧偏了半寸。
沈书瑶的右手轻轻贴住腰间剑柄,指尖虚悬,没有握紧,就静静抵在布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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