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是不能。
帝王之家,本就无亲情可言。
沉默良久,宋远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让那跪地的圆脸太监如蒙大赦,几乎要瘫软在地。
“传他上殿。”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奴才遵旨!”
太监连磕三个响头,额头在金砖上磕出微红的印记,也不敢有丝毫停顿,连滚带爬地起身,弓着腰,倒退着快步退出大殿,一路小跑着赶往平方殿。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生怕慢了一步,便触怒龙颜。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死寂。
文武百官心中更加凛然。
传皇孙上殿……
陛下这是要做什么?
是真的要见一见这位久居深宫的皇孙,还是要借着这个孩子,向远在草原的宁王传递什么讯息?亦或是,又一场清算的开始?
无人知晓。
所有人只能继续垂首而立,静静等待。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殿外的风穿过长廊,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拍打在朱红宫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殿内烛火在风影中摇曳,将蟠龙柱上的龙影映得张牙舞爪,仿佛要破壁而出,吞噬这殿中的一切。
不多时,一阵轻浅、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从殿门外缓缓传来。
那脚步很轻,很稳,没有孩童该有的蹦蹦跳跳,也没有惶恐不安的慌乱,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众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殿门口,出现了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
一个不过八九岁年纪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料子不算华贵,却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乌黑的长发用一支简单的青玉簪,松松挽在头顶,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得面容清瘦。随着他一步步走进大殿,屈膝行礼的动作,那支青玉簪微微晃动,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清冷。
少年自始至终低着头。
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肩膀微微收拢,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株在石缝里艰难生长的兰草。
柔弱,却又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孤零零地站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之中,与这金碧辉煌、杀气腾腾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走得很慢,却一步一步,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也没有丝毫怯懦。
走到大殿正中,离龙椅数步之遥的地方,少年停下脚步,规规矩矩、不卑不亢地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至极的皇孙大礼。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经过无数次练习。
“孙儿阿良,参见皇爷爷。”
童音清亮,还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却没有半分撒娇亲昵,也没有半分畏惧哭闹。那声音平板、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仿佛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斟酌、反复练习过无数遍,直到确保不会出错,才敢说出口。
没有亲近,没有依赖,只有疏离与规矩。
龙椅上的宋远,目光微微一凝。
他挥了挥手,声音平淡:“平身吧。”
“谢皇爷爷。”
阿良缓缓起身,依旧垂首而立,身姿站得笔直,如同风中劲竹。
宋远的目光,自他走进大殿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离开过。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自己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孙儿。
八九岁的孩子,本该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承欢,嬉笑打闹。可眼前的阿良,却瘦得让人心惊。面色略显苍白,没有孩童该有的红润光泽,一双眼睛藏在垂落的睫毛下,看不真切。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少年单薄瘦小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描金蟠龙柱上。
龙柱威严,气势磅礴,雕刻的金龙盘旋而上,欲腾空而去。
而那抹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柱映衬之下,显得格外伶仃、渺小、孤苦无依。
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落叶,像一颗随时会被帝王舍弃的棋子。
宋远的心,莫名地微微一紧。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近来读些什么书?”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长辈问询,可在这太极殿上,从帝王口中问出,便多了几分试探,几分考量。
阿良缓缓抬起头。
终于,露出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漆黑,清澈如泉,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明明映着殿中跳动的烛火,却没有半分暖意,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无喜,无悲,无哀,无怨。
平静得近乎可怕。
他望着高高在上的皇爷爷,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波澜:“回皇爷爷,孙儿正读《春秋》《大学》。”
《春秋》辨是非,明大义;《大学》讲修身,论治国。
都是最正统、最规矩、最不会出错的书籍。
宋远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以捕快之名请大家收藏:(m.2yq.org)以捕快之名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