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
笃。
笃。
节奏缓慢,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嗯,好。”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缺什么就开口,衣食住行,用度器物,宫里都能给你备齐,别委屈了自己。”
这话听上去,是十足的关怀,是祖父对孙儿的体恤。
可只有宋远自己知道,这话里藏着多少虚情,多少假意。
衣食无忧,不代表自由;用度充足,不代表安全。
他给得了这孩子世间最好的物质,却给不了最基本的亲情与安稳。他能护着这孩子一时平安,也能在一念之间,让这孩子万劫不复。
阿良听完,没有丝毫欣喜,也没有丝毫感激。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恰好将眼底所有的情绪彻底遮住,不留一丝缝隙。
“谢皇爷爷关怀,孙儿一切安好,不敢有求。”
语气恭敬,态度谦卑,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疏离。
一切安好。
不敢有求。
简简单单八个字,听得宋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莫名地堵在心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
眉目清秀,容貌温润,举止有度,进退得体。一言一行,都规矩得无可挑剔,像一个被精心打磨过的木偶,完美,却没有生气。
若非知道这孩子的底细,若非清楚他从何而来,倒真像一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寻常官宦人家的公子。
可越是这样,越让宋远觉得心口发堵。
他记得清清楚楚,阿良刚入宫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
一年前,这个孩子从宁王府被接入深宫,离开父母,离开熟悉的家园,踏入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家禁地。一开始,他也会害怕,也会惶恐,也会想念爹娘。
宋远曾在一次深夜路过偏殿,看见这个孩子独自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偷偷抹眼泪。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压抑而无声,不敢让人听见,不敢让人发现。
被他撞见的那一刻,孩子吓得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像一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兔子,眼眶湿润,鼻尖泛红,明明害怕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委屈,有茫然,还有一丝不属于孩童的恨意。
可仅仅一年时间。
不过三百多个日夜。
那个会偷偷哭泣、会眼红红如兔子的孩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平静得近乎麻木、规矩得近乎刻板、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的少年。
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克制,学会了藏起所有情绪,学会了在这深宫之中,用最完美的规矩,保护自己。
也学会了,恨。
宋远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孩子心里,藏着怨,藏着恨。
恨他这个祖父,恨这深宫高墙,恨身不由己的命运,恨远在草原、无法相见的爹娘,更恨自己身为质子,连性命都不能自主的屈辱。
从锦衣玉食、父母疼宠的宁王府嫡子,到身陷囹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的深宫质子。
从无忧无虑的孩童,到如履薄冰的棋子。
天地之差,云泥之别。
换做任何人,都会恨。
都会怨。
可那又如何?
宋远在心底冷冷地问自己。
他是大梁的皇帝,是天下之主,他首先要顾的,是大梁的万里江山,是宋家的天下稳固,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骨肉亲情。
阿良是宁王留在京城的质子,是他握在手里的一张底牌,一枚棋子。
只要这孩子还活着,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远在江南的宁王,就有所顾忌,就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起兵谋反,不敢染指他的江山。
这就够了。
至于祖孙亲情,至于天伦之乐,至于这孩子心中的怨与恨……
宋远微微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
他当年为了登上这个位置,弑兄逼父,手足相残,手上染满亲人的鲜血。他坐上这龙椅的那一天起,就早已把所谓的亲情、心软、妇人之仁,统统埋进了心底最深处,埋进了冰冷的黄土之下。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孤家寡人。
大梁的江山,容不得半分心软,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这世间的规则,从来都是如此残酷。
赢的人,坐拥天下,执掌生杀,万古留名。
输的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连自己的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而阿良。
这个不过八九岁的孩子。
不过是他棋盘之上,一颗用来牵制对手的小卒子。
一颗无关紧要、却又必不可少的小卒子。
有用时,便养在深宫,锦衣玉食,保他平安。
无用时,甚至是威胁时,随时可以丢弃,随时可以舍弃,随时可以成为祭旗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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