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如远钟穿雾,将杨云天从那五剑镇守的苍茫画面中轻轻拉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转头望向身侧的和尚。
那双曾无数次浮现悲悯、偶尔掠过冰冷、此刻却只剩下无边平静的眼眸,正静静地、带着某种勘破终局的释然,注视着他。
“施主。”和尚轻声道,“可看懂了?”
杨云天张了张嘴。
他看到的太多了,多到他此刻的认知如同一张被骤然撑满的弓,弦已绷至极处,却不知该向何方松放。
他想起白衣剑修面具碎裂后露出的那张脸,他想起那句“求人不如求己,裁决之隙从来召唤不了旁人”。
他想起此刻仍瑟缩在黑球边缘、对这边发生的剧变一无所知、只本能感到恐惧的——那个鬼修,与那个龙袍皇帝。
一个荒谬到极致的念头,如同冰水浇透了他的脊背。
“你……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那鬼修……那皇帝……”他死死盯着和尚,仿佛要从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捞出最后的否定。
“他们也是……我?”
和尚没有否认,他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施主可曾见过,一条笔直通向彼端、从不分岔的山川大河?”和尚的声音很轻,像在述说一件天地间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不曾。”杨云天哑声道。
“是了。”和尚颔首,“大江大河,必有万千支流。有的汇入主流,奔涌向前;有的淤塞断流,成为死水;有的绕山而行,自成一片湖泊湿地,与主干再无交集,却依旧滋养着那一方生灵。”
他顿了顿,那双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眸,望向不灵之地外那片苍茫虚空,仿佛穿透了此间壁障,望见了那条真正流淌于诸天万界之上、无数因果汇聚而成的——时间长河。
“时间长河,亦是如此。”
“它从来不是一条。每一次抉择,每一条岔路,每一念起,每一念灭,都会生出一条新的支流。绝大多数支流,汇入主干,无痕无迹;少数支流,绕道而行,自成一方小千世界,与主干再无因果纠缠,彼此两忘。”
他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杨云天脸上。
“但施主不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近乎宿命般的笃定:
“施主的每一条支流——”
“都会掀起巨浪。”
杨云天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死死地攥紧了垂落身侧的拳头。
“那巨浪是好是坏,当下无人能知。”和尚的语气平静,
“但施主的未来——那个已经走得很远、站得很高的‘你’——他必须回去,亲手将那些已经确证为‘错误’的支流,一条一条堵死,填平,抹杀殆尽。”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玩笑般的轻松:
“否则,会出天大的乱子。”
杨云天听着。
他想起白衣剑修消散前望向自己的最后一眼。
那不是怨恨,也并非不甘。
“便如……那天道傀儡一般?”
“是极。”和尚轻轻颔首。“便如那天道傀儡一般。”
他顿了顿,那平静如古井的面容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所以施主也无需过于忧心。大胆往前走便是了。”
“错了,那便认错。”
“认了错,便安心等着被修剪便是。”
他的语气,轻得像在说“明日若是天晴,便去山间走走”。
杨云天却在这一刹那,感到一股从尾椎窜至天灵的、彻骨的寒意。
他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和尚,“……那我。”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问一个不该被问、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我到底……要做什么?”
和尚静静地回望着他。
那双历经轮回、见证过无数次生死离别、也亲手送别过无数个“自己”的眼眸,此刻无悲无喜,澄澈如秋水映月。
“贫僧如何知晓。”他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贫僧只知晓,和尚这条路——不对。”
他顿了顿,终于渗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人”的情绪。
那是一种“终于可以不用再走了”的、漫长的疲惫。
“和尚这一生……不,和尚这三千七百余生,所求者,唯有一事。”
他望向不灵之地中央那道被祭坛镇压的裂痕,望向裂痕之下那具早已化作剑胚、与五柄巨剑遥相呼应的“第一世”肉身。
“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以及——”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杨云天,越过黑球壁障,落在那两道瑟缩于黑暗边缘、瑟瑟发抖的身影之上。
“帮施主清理那些——已明显路不对的残枝。”那目光,平静,漠然,无悲无喜。
如同花匠在打量一株已判定枯死的病枝。
黑球之内,鬼修男子正惊疑不定地望着这边。
他方才看到和尚出手偷袭白衣剑修时,心头便已警铃大作;此刻被那两道淡漠如水的目光一扫,顿时如同被无形冰锥贯穿神魂,虚淡的魂体剧烈荡漾,本能地向后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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