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静默的请求
阿娣的扫描方案在十八小时后准时出现在凝澜的首席工作台上。
不是通过数据流直接传输,而是一份实体打印稿,用的是方舟上罕见的再生纤维纸。纸张边缘留着细微的毛茬,触感粗糙,像是某种刻意的选择。凝澜拿起那份薄薄的文档时,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纹理中细微的凹凸——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阿娣用实验室的旧式打印机自己制作的纸张,原料来自植物培养区的修剪废料。
方案简洁得近乎质朴,却让凝澜第一眼就坐直了身体。
三样东西:一套校准至原子级精度的扫描探针系统,一个达到生物分子实验标准的洁净操作环境,以及——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费解的——从树苗最初萌芽的培养基质中封存的一小瓶“母土”。
“母土必须是从原始培养皿中直接提取、未经任何灭菌或改良处理的原始样本。”方案附注中写道,“包括其中可能存在的休眠微生物孢子、矿物晶体特定排列、甚至两年前培养液蒸发后残留的有机盐结晶模式。任何改变都是信息损失。”
凝澜继续往下读。
阿娣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了他的逻辑链:如果星轨记忆晶片的影响确实存在,它必然会在树苗的生物结构中留下物理痕迹。高能扫描会扰动这些痕迹,就像狂风吹散沙画。但原子力显微镜的探针,其尖端只有一个原子大小,通过测量探针与样品表面之间极其微弱的原子间作用力,可以绘制出表面形貌和力场分布,能量扰动低于植物细胞自然代谢的波动。
“就像用羽毛触碰睡着的婴儿的脸颊。”阿娣写道,“如果羽毛足够轻,婴儿不会醒。”
而母土,是这个逻辑链中最精妙也最大胆的一环。
“树苗最初接收‘星空锚定’信号的时刻,它的根系刚刚突破种皮,首次接触培养基质。那一刻,整个系统的能量状态——土壤微粒的电荷分布、水分子的氢键网络、溶解矿物的离子浓度梯度——都可能被那束来自星空的信息所调制,形成一种‘环境烙印’。这种烙印可能微弱到无法直接检测,但若将树苗的组织与母土在原子尺度并置,二者之间可能存在某种量子纠缠的残余关联。就像分开多年的双胞胎,再次相遇时脑波会出现同步。”
凝澜读完最后一句,抬眼看向站在桌前等待的阿娣。
年轻人显然一夜未眠。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嘴角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发白,但那双眼睛——凝澜注意到——依然清澈稳定,像经过沉淀的山泉。他站立的姿势也很有意思:不是军人的立正,也不是研究员的松散,而是一种扎根般的稳定感,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肩膀自然下垂,仿佛随时能这样站立数小时而不疲乏。
“为什么不用生物透镜?”凝澜问,手指轻点桌面,“泰拉祖尔的生物透镜技术能直接观测活体组织的能量流动,分辨率达到细胞器级别。我们有一套现成的系统,三小时就能完成安装。”
阿娣微微摇头:“生物透镜的原理是注入谐振示踪粒子,通过粒子在生物体内的运动轨迹反推能量场。它本身是一种介入,会改变系统状态。而树苗已经表现出对能量扰动的过敏——还记得三天前,我们尝试用低强度谐振场促进其伤口愈合时,它所有叶片同时卷曲的反应吗?”
凝澜记得。那次的过度反应让医疗组紧张了整整八小时。
“你的方案就没有风险?”她追问。
“有。但风险性质不同。”阿娣的声音因疲惫而略带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原子力显微镜是机械接触,能量尺度比生物透镜低六个数量级。更重要的是,母土……是树苗熟悉的‘故乡’。如果把树苗比作一个受惊的孩子,那么高能扫描就像陌生人用强光手电照它的眼睛,而我的方法,更像是让它握着一块来自家乡的石头,在极安静的环境里,由一双尽可能轻柔的手,检查它身上是否有看不见的伤痕。”
这个比喻让凝澜沉默了片刻。
她滑动控制面板,调出阿娣的权限记录和过往实验档案。记录显示,这个来自农业殖民星的年轻研究员,在过去两年里主导过十七项针对敏感外星植物的无损检测项目,成功率94%,零事故。他的实验报告有一个共同特点:设备使用率往往低于同类型实验30%,但数据质量高出平均标准42%。
“你需要多久?”凝澜最终问道。
“准备两小时,包括系统校准和样品预处理。扫描四小时,探针移动必须极慢以避免振动噪声。数据分析十二小时。”阿娣停顿了一下,“但有一个条件:整个过程中,除我和辅助AI维克多外,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包括远程观察。隔离舱的所有主动监测系统——光学、红外、光谱、能量波动传感——全部关闭,只保留基础生命维持监测和应急通道。”
凝澜挑眉:“连我看着都不行?”
“人的注视本身也是一种能量场。”阿娣说得很认真,没有一丝故弄玄虚,“我家乡的老种植者们世代相传一个观念:植物能感知观察者的意识状态。期待、焦虑、怀疑、关爱——这些情绪会微妙地影响观察者的生物场,而高度敏感的植物能捕捉到这种变化。树苗现在处于应激状态,任何非必要的场干扰都可能让它‘关闭’或‘伪装’。我需要绝对的‘安静’,不仅是声学意义上的安静,是信息意义上的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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