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丹被分下去后,画舫舱内很快便烟雾缭绕。
公子哥们纷纷取出各自的烟杆,点火吸食;
一时间“滋滋”的抽吸声此起彼伏,如春蚕食叶,又似细雨落瓦。
这些烟杆五花八门,极尽奢华——秦修远用的是象牙烟杆;
通体莹白如脂,雕着缠枝莲纹,莲瓣层层叠叠,刀工细腻得仿佛能闻到香气;
钱崇文手持玉头铜杆,翡翠烟嘴通透温润,泛着幽光,铜杆上镀了一层暗金,在灯下流转如水;
还有几位公子的烟具更是稀世奇珍:有人用乌木镶银,银丝勾出云雷纹,古朴中透着贵气;
更有一人竟掏出一根红珊瑚磨制的烟杆,色泽艳丽如血;
在纱灯映照下泛着珠光宝气,一看便知是进贡之物,价值连城。
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与舱内原有的沉香、龙涎、脂粉气息交织缠绕;
在暖黄灯光下缓缓流转,将一张张年轻却骄矜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恍若浮世绘中的人物。
方才争分烟丹的急切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醺然慵懒的松弛感。
在这隔绝尘嚣、密不透风的画舫之中,连谈论国事都多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底气;
毕竟,这里没有耳目,只有“自己人”。
秦修远深吸一口烟,喉结微动,吐出一个浑圆饱满的烟圈。
那烟圈在灯影里缓缓膨胀,化作缕缕青丝。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紧迫感:
“别再扯北方燕贼那些糟心事儿了!扫了雅兴是小,传出去惹祸是大!
我跟你们说个真秘闻——前几日我在爹房外偷听到的,外面半点儿风声都没漏!”
话音未落,原本慵懒倚靠在圈椅上的众人瞬间坐直了身子,眼神齐刷刷聚焦于他。
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腰佩金鱼袋的公子忍不住压低嗓音追问:
“啥秘闻?秦兄快说!能让你爹都捂着的,肯定是天大的事!”
秦修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是湘州!永州府、衡州府……出大事了!”
“湘州?”
“湘州离金陵千里之遥,能出什么塌天大祸?难不成……也反了?”
“反了!真反了!”
秦修远重重一点头,“是流贼!
前年被剿灭的高擎天余党,后来跟白莲教勾结上了!
领头的是个诨号‘天将’的姓李的贼首!
短短不到一年,江华、临武、永兴、安仁、兴宁、常宁、祁阳七县尽数沦陷!
贼势已过衡山,逼近湘乡,眼看就要摸到长沙府城下了!”
此言一出,舱内霎时死寂。
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众人面色惨白如纸。
余秀才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底飞快闪过一丝锐利精光;
湘州异动!
这是关乎南方腹地的关键情报!
他迅速敛去神色,故意将茶盏轻轻磕在案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质疑与急切:“秦兄,这话可不能乱讲!
流贼余孽能闹出这么大动静?咱们在金陵半点风声都没闻!
杀官造反乃十恶不赦之罪,按《大魏律》,地方官必须六百里加急上报中枢;
怎么可能瞒得滴水不漏?你莫不是听岔了,或是酒后胡言?”
被当众质疑,秦修远压低声音急辩:“我没听错!更没喝多!
余兄你不知道,这帮流贼邪门得很!
他们打下县城,不杀县令、不占衙门,抢了粮仓的存粮和军械就立刻撤走!
最多砍几个横征暴敛的税吏、欺压乡里的恶霸,反倒收买民心!”
“更离谱的是——长沙卫、永宁卫派兵围剿,全被打得溃不成军!
现在那些地方出了县城十里,就是流贼的地盘!
官府的人连城门都不敢出,出城就得交‘过路钱’!
今年夏税,七个县的粮银全被流贼收走了,官府敢怒不敢言,只能装死!”
“竟有这种事?”
钱崇文猛地坐直,手中折扇“啪”地合拢,“不杀官、不占城、学官府收税……
这姓李的‘天将’,绝非草莽匹夫!此人懂民心、知兵法、晓权谋,是个狠角色!”
“可不是嘛!”
秦修远急着证明自己,“永州知府李因培,吓得魂飞魄散;
偷偷跑到金陵求我爹,送了整整一箱南海珍珠、两尊和田玉佛,就求调任!
哪怕去苏州这些地方做个闲职,只要能在朝廷追责前离开永州,他就烧高香了!
现在整个湘州的官员都在捂消息走门路想调走,能瞒一天是一天!”
“疯了!他们这是疯了!”
先前质疑的锦袍公子脸色煞白,“隐匿流贼作乱,是欺君大罪!
株连九族都不够!朝廷再忙,也不可能永远不知情!”
“疯了?他们是怕了!”
“朝廷如今连江北的烂摊子都收拾不过来,哪有余力管湘州?
上下打点些银子,就能压下去!你们忘了前年楚州流贼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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