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至第三日,晨雾还没散,甲板上就炸开了争吵。
“凭什么让我去洗甲板?我是来当护卫的,不是来做杂役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腰间的刀往船板上一剁,震得旁边的木桶哐当乱响。他是赵灵溪从城里武馆招来的护卫,名叫张虎,据说在本地有些名头,可自上船起就没干过正经事,要么缩在船舱里喝酒,要么就对着女眷吹口哨。
烈山葵正蹲在船头给小猫喂食,闻言猛地抬头,手里的竹篮“啪”地砸在地上,小猫受惊窜进了货箱缝里。“张虎,你再说一遍?”她站起身时,腰间的匕首已经出鞘半寸,寒光映着她眼里的火,“这船是老周叔的命根子,谁不想护着?你嫌脏嫌累,当初何必答应来?”
“我答应的是护着人,不是伺候船!”张虎梗着脖子嚷嚷,唾沫星子溅到旁边的麻袋上,“再说了,咱们这趟到底要去哪?赵姑娘只说南下,连个准信都没有,我看呐,怕是没安好心!”
这话像根刺,扎得几个同来的护卫都动了心思。站在桅杆下的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忍不住开口:“张虎说得也不是没道理,赵姑娘,咱们总得知道要去做什么吧?天天在海上漂着,粮草都快见底了,再这么耗下去,不等遇到麻烦,自己就先饿死了。”
“就是,”另一个矮胖护卫也附和,“我们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总不能跟着你不明不白地耗着。”
叶辰靠在船舷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他早就觉得这些人不对劲,张虎自上船起就眼神闪烁,好几次夜里偷偷往海里扔东西——昨天他借着巡夜,在船尾捡到半块刻着“神”字的令牌,边角还沾着蜡油,显然是用来传递消息的。
赵灵溪从船舱里走出来时,手里正拿着海图,听到争吵,脸色沉得像要下雨。“张虎,你勾结神宗密探,往海里扔的信鸽,以为没人看见?”她把海图往货箱上一拍,图上用朱砂圈着的泉州港清晰可见,“我本想留你条活路,既然你自己跳出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张虎脸色骤变,随即梗着脖子狞笑:“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看你是被拆穿了心思,想杀人灭口!弟兄们,这娘们肯定是想把咱们骗去给她当垫背的,咱们跟她拼了!”
他说着就拔刀要冲,却没注意叶辰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叶辰没拔刀,只是屈起手指,在他后腰“肾俞穴”上轻轻一按。张虎顿时像被抽了骨头,“哎哟”一声瘫在地上,手里的刀“哐当”落地,疼得脸都白了。
“谁还想跟着他起哄?”叶辰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他踢了踢张虎掉在地上的刀,刀尖正对着桅杆下那两个附和的护卫,“老周叔的船装着青阳城百姓凑的粮草,要送去泉州给抗倭的义军。你们要是想走,现在就可以跳海,没人拦着。但谁敢坏了这事,张虎就是榜样。”
瘦高个和矮胖护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在刀柄上攥了又松。周围的几个水手都围了过来,老周叔拄着拐杖站在舵旁,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怒:“我这船跑了三十年海,见过的风浪比你们吃的盐都多!神宗的狗东西想混进来搞破坏,门儿都没有!”
烈山葵已经把张虎捆了起来,正用抹布擦着他刚才吐过唾沫的麻袋,闻言哼了一声:“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扔去喂鱼都嫌脏了海水。”
可骚动并没有平息。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护卫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赵姑娘,叶辰兄弟,不是我们想闹,实在是……家里真等着救命钱呢。”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半块干硬的麦饼,“这是我婆娘给我烙的,说让我省着点吃,可我儿子还等着买药……”
这话一出,好几个护卫都低下了头。叶辰看着他们皴裂的手、磨破的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些人里,有不少是青阳城周边的农户,当初赵灵溪去招人时,他们是第一个报名的,说“只要能打跑神宗狗,不给钱都行”,可海上漂泊的日子磨掉了锐气,对家人的牵挂又啃噬着决心。
赵灵溪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个钱袋,往中年护卫手里一塞:“这里面有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她又看向其他人,“谁家里有急事,现在可以下船——前面就是桃花岛,岛上有渔船能送你们回去。但想留下的,我赵灵溪保证,到了泉州,除了工钱,额外再分你们三成物资,够家里过个好年。”
钱袋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却没人伸手去接。中年护卫把钱袋推了回去,红着眼眶摇头:“赵姑娘,是俺糊涂了。俺儿子说长大了要当像叶大哥那样的英雄,俺不能让他看不起。”
“对,”瘦高个也挠了挠头,“俺婆娘说了,抗倭是正经事,她在家能撑住。”
矮胖护卫更是直接,抬脚往张虎身上踹了一脚:“狗娘养的,差点被你骗了!神宗的杂碎,也配挑拨咱们弟兄的情分?”
叶辰看着这一幕,悄悄把那块“神”字令牌扔进了海里。海风卷起赵灵溪的发梢,她正低头和老周叔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柔和了许多。烈山葵不知什么时候把小猫找了回来,正蹲在货箱上给它顺毛,阳光落在她绷紧的侧脸轮廓上,倒比平时顺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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