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纸张的沙啦声,是这间病房里最后的声音。
程砚放下笔,将病历夹合上,动作机械,精准,没有一丝多余。
他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白大褂的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林深。看了很久。
月光挪移,照亮林深半边脸颊,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是一种彻底的、尘埃落定的安宁。
程砚伸出手,不是去探颈动脉,也不是去试呼吸。
那些医学上的确认毫无意义。
他只是用指尖,极轻地,将他额前一丝微乱的头发捋顺。
动作温柔得近乎仪式。
然后,他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按下呼叫铃。
铃声在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响起,尖锐又急促。
很快,脚步声传来,是值班的护士小赵,脸上带着被惊扰的睡意和一丝紧张。
“程医生?”
程砚站在门口,挡住了她的视线。
他的脸隐在门框的阴影里,声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记录:患者林深,于凌晨两点十七分,心跳呼吸停止。”
小赵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瞬间睁大,下意识想探头往里看。
程砚的身体微微一动,依旧挡着她的视线。
“初步判断,晚期癌痛导致全身衰竭,自然死亡。”他顿了顿,补充道,“通知太平间。”
“可…程医生…”小赵的声音发颤,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突然的“自然死亡”,尤其是发生在程医生爱人身上。
她记得白班交班时,林先生虽然虚弱,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
“去记录。”程砚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只有不容置疑的冷硬。
小赵被他话语里的寒意慑住,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低下头,哑声应道:“…是。”
她转身跑开,脚步声慌乱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砚依旧站在门口,像一尊守门的石像,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和喧闹。
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声,低语声,然后是推车滚轮压过地板的沉闷声响,越来越近。
太平间的人来了。
两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面无表情,见惯了生死。
程砚这才侧身让开。
那两人进去,熟练地操作。
白色的床单被拉起,覆盖过那张安宁带笑的脸,覆盖过消瘦的躯体。
金属担架调整高度,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人被移上去,固定带扣上。
程砚的目光一直跟着,看着那副担架被推出来,看着白布下那个熟悉的轮廓。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洇出红印。
推车从他面前经过,沿着长长的、灯光惨白的走廊远去,轮子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电梯门后。
走廊彻底空了。
程砚还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病房。
门大开着,里面只剩下凌乱的床铺,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属于林深的气息,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慢慢走进去,走到床边。
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凹陷的痕迹,和那一小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洇染。
他俯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方包裹过解剖刀的纱布。
上面还沾着淡淡的油渍和林深的指纹。
他把纱布慢慢攥紧在手心。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林深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没吃完的半包苏打饼干,那本看到一半折了页角的书,还有窗台上一个小小的、养着绿萝的玻璃瓶。
他的动作很慢,一件一件,仔细而有序,像是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
他把这些东西一一收进一个纸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病房。
目光扫过每一寸空气,最后落在空了的病床上。
他拎起纸袋,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护士站,小赵和护士长都在,红着眼圈,看着他,欲言又止。
程砚把纸袋放在台面上。
“他的私人物品。”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麻烦登记一下。”
护士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程医生…节哀。”
程砚像是没听见,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冷白的光照着他惯常坐的那张椅子,照着他桌上那两张合影。
他走过去,没有坐下,只是拿起那个和林深的合影相框,看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阳光灿烂,年轻的笑容毫无阴霾。
他打开抽屉,把相框面朝下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
动作连贯,没有停顿。
他拿起挂在门后的外套,搭在手臂上,关灯,走出办公室,锁门。
脚步稳定地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
乘坐电梯下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凌晨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刺骨的冷。
他站在医院门口,路灯昏黄的光笼罩下来。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天空。
那弯月亮还在,亮得冰冷,边缘清晰锐利,像一把悬在天上的手术刀。
他望着它,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摊开掌心。
那方皱巴巴的、带着油渍和血渍的纱布,静静躺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它。
夜风吹动他白大褂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最终把纱布紧紧攥回手心,手臂垂落下去。
他迈开脚步,走进浓重的夜色里,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走向没有林深的、未来的每一天。
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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