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得胃里烧得慌,也只能硬扛着。老周说这是守株待兔,有人笑话他傻,他说那个畜生一定会回来。
为什么?因为5月7号那天晚上,他在这一带晃悠被巡逻的拦过,警告了一顿,这种人管不住自己,手痒。果然。
5月19号凌晨,那个黑影从东口晃过来了。他走到梧桐树下,蹲进树影里,一动不动的,跟块石头似的。二十分钟,愣是没动。
老周朝小张小谢使了个眼色,两个小伙子从北边溜出来,叼着烟,哼着歌,鞋底子的铁钉踩在柏油路上咔咔响,一步三晃地朝那棵树走过去。
树底下的黑影动了。他没冲小张小谢去,反而掉头往老周和小郑蹲的方向走。老周心跳得跟擂鼓似的,等那黑影走近了,他从水沟边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
干什么的!
那黑影一愣,顿了顿才说:我等人。
老周凑近了一步,就着天边那点微光看清楚了——二十岁上下,一米六六左右,不胖不瘦,高颧骨,尖下巴。跟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我是警察,你跟我走一趟。
那小子倒是不慌不忙,从上衣口袋掏出个工作证,红塑料皮的,印着字:韩静波,19岁,成都无缝钢管厂动力车间锅炉工。
老周接过证看了看,还给他:走吧。韩静波转身往北走,刚走几步,小张和小谢从后面兜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夹住了。从上衣口袋里搜出副墨镜,黑塑料框的。林秀被抢的那副,就是黑塑料框。
韩静波坐进审讯室的时候还翘着二郎腿。老周给他递了根成都牌香烟,给他倒了杯粗茶。他接过去抽了一口,烟雾喷出来,表情纹丝不动。
这么晚在那一带转悠什么?
等人。
等谁?
一个朋友。
叫什么?住哪?
他沉默了。烟在手指间夹着,烟灰老长一截,也不弹。老周盯着他看了半天,换了个话题:你家里几口人?
韩静波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去。八口,爹妈,五个姐姐,我最小。他说自己是家里唯一的儿子,爹病退了,妈本来还能再干几年,为了管他提前退了休,把厂里的招工指标让给了他,让他端上了无缝钢管厂的铁饭碗。可他不争气,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了班就在街上游荡。
你妈对你这么好,你对得起她么?老周把烟灰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韩静波没说话。手指头开始抖了,烟灰断了,掉在裤子上。
小张这时候把林秀带到了分局,没让她直接进审讯室,让她站门外头。屋里坐着六个年轻小伙子,正海阔天空地瞎聊。门口挤着七八个便衣,林秀夹在中间,眼睛从门缝往里看。她扫了一圈,突然整个人往后一缩,眼泪哗地下来了。
左数第四个。她声音都在颤,头发,下巴,我忘不了。
左数第四个,韩静波。
老周回到审讯室的时候,韩静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五六根烟头了。老周坐下来,翻着桌上的材料,不紧不慢地说:你妈说你5月14号那天凌晨三点多才到家,一身泥,她给你煮了水饺,你一口没吃就睡了。有没有这事?
我妈记错了。韩静波嗓子发干,我……我一点就下班了,直接回的家。
你妈四十多岁,记性没那么差。老周把材料合上,你知道我们为什么盯上你吗?5月7号,你在这附近晃悠被拦过,给了你个警告处分。这才过了一个礼拜,你又去。韩静波,你当警察都是傻子?
四目相对。十秒钟,韩静波先败下阵来。他低下了头,又去摸桌上的烟,手抖得打火机摁了三下才打着。
我能……我能抽一根不?
老周把打火机递过去。韩静波猛吸了一口,整个肩膀垮了下来。又吸了一口,眼圈红了。
那天……那天我下了中班,他声音越说越小,骑车转了一圈,看见那个女的一个人过来……我就……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那张年轻的、尖下巴的脸往下淌。我不懂法,我以为男女之间的事不叫犯罪……
那你为什么带着刀?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缩着肩膀,二十岁的人,看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可孩子不会拿三棱刮刀顶着别人的肚子,不会把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拖进菜地,不会干完了又追到体育场再来一回。
1983年9月5日,韩静波因强奸罪、抢劫罪数罪并罚,被判死刑,立即执行。
枪响的时候,东郊那片梧桐树的叶子正绿得发亮。林秀后来把那条夜路换了,宁可多绕三公里,也不从那儿走了。她女儿今年该上小学了。她给女儿买书包的时候,在百货公司又看见那种粉色的对奖券,她站在柜台前愣了半晌,最后扭头走了。
那晚菜地里的碎纸片,民警一片片捡起来收进了档案袋,跟那副黑塑料框墨镜放在一起。卷宗编号是83-0514。
如今那个档案袋大概已经泛黄了,可纸上的字还清清楚楚地记着:凌晨一点零七分,成都东郊,一个女人骑车路过梧桐树,一个黑影蹿了出来。
那条路,现在装了路灯,亮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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