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那张照片一直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我拿出来看过很多次。背面的地址,安徽省利辛县周庄。前三个字清楚,后两个字糊了,但“周庄”能认出来。我问过师傅,利辛县归亳州管,从这儿过去,得先坐火车到阜阳,再倒汽车。
师傅问我问这干嘛。我说有个朋友在那边,想去看看。
他没再问。钢厂的人不打听别人的事,这是规矩。
但我一直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不知道见了那女人该怎么说。你丈夫没了,在工地上出的事,让我给你捎句话。什么话?他说让你别等了,该找人就找人。
这话我说不出口。
照片在枕头底下压着,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摸一摸,确认还在。摸到那叠起来的边角,心里头就沉一下。
周平安没再出现过。
下夜班走那段路,路灯底下空荡荡的。食堂里排队打饭,队伍里没有那个穿工装的背影。机器后面、墙角边上,哪儿都没有。他像是把话交代完,就彻底散了。
但我知道他没散。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宿舍的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我推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亮着。
周平安站在灯底下。
他背对着我,还是那身工装,还是那根钢筋从后背戳出来。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在等我。
我走过去。
走到离他两三步的地方,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
“你没去。”他说。
不是问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我,眼眶里那两团空荡荡的黑,这会儿看着没那么瘆人了。就是空。像是等着什么东西填进去。
“我知道你没去。”他说,“我一直看着。”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这儿。”他打断我,“哪儿也去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的水泥地裂缝里钻出一棵草,不知道从哪儿带来的种子,在这地方活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没给人捎过这种话。”
他没吭声。
“你让我见了她怎么说?你男人死了,让你别等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抬起头,看他。
他还站在那儿,灯在他头顶上嗡嗡响。灯光照下来,他的脸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
“那你教我怎么说。”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那盏灯闪了两下,我以为要灭了,它又稳住了。
“你见着我闺女。”他说,“你看看她。”
“然后呢?”
“然后你就知道怎么说了。”
我没听懂。想再问,他已经转过身,往走廊深处走去。走了几步,身影淡下去,融进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攥紧了口袋里那张照片。
第二天,我去找师傅请假。
师傅叼着烟,眯眼看我:“真去?”
“真去。”
他弹了弹烟灰,没问为什么,只说:“路上当心。那边前阵子下雨,有的路冲断了。”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往阜阳的火车。绿皮车,硬座,十一个小时。对面坐着一对打工回来的夫妻,男人睡着了,头靠在女人肩膀上,女人看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是灰扑扑的田野,一块一块的,有的种着麦子,有的荒着。
我想起周平安说的,出来打工的时候闺女刚会走。
他出来多久了?一年?两年?闺女现在该会跑了吧。
到阜阳是傍晚。在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倒汽车去利辛。汽车是老式中巴,座椅上的皮都裂了,弹簧硌屁股。车上的人叽叽喳喳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中巴在县城的车站停下。我下来,找了一辆摩的,把照片背面那个地址给师傅看。师傅看了看,点头,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周庄,晓得,二十块。”
摩的突突突地开出县城,往乡下去。路两边是成片成片的麦田,有些麦子黄了,有些还青着。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瓦房、门口蹲着晒太阳的老人。
越走,路越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被前阵子的雨冲得坑坑洼洼,摩的颠得我屁股离了座。
师傅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指了指前面:“往里走,第三个村子就是。”
我下了车,付了钱。他调头突突突地走了。
我站在路口,前后左右都是麦田。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皮发烫。
我往他指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村子了。二十来户人家,散在一片洼地里,房子是红砖的,有的抹了水泥,有的没抹。村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手里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过去。
老太太们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张嘴问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
我把照片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半天,抬头看我,又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只能指着照片上那个女人,比划着问:她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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