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大人话音温和,褪去了官场客套疏离的腔调,只剩师长面对得意门生的熟稔与亲切。
云新阳当即起身,微微躬身行礼:“学生贸然登门,叨扰夫子了。”
“算不上叨扰。”徐大人抬手虚扶,语气松弛淡然,“年末朝野琐事缠身,登门之人,皆是裹挟人情利弊的应酬,唯独你前来,倒是难得清净。随我入书房细说。”
二人一前一后,移步书房。小厮入内奉上新沏的热茶,随后躬身退去,轻轻合上房门,将外院的喧嚣、宾客纷杂尽数隔绝,独留一室静谧清幽。
房中只剩师生二人,所有官场虚礼尽数免去。徐大人指尖轻缓叩击桌沿,目光落于云新阳身上,眼底交织着审慎与期许。
“腊月岁末,朝堂人情往来繁杂冗乱,你连日奔走各家府邸,应当辛苦了。”徐大人率先开口,语气温和体恤。
云新阳执起温热茶盏,微微颔首:“不过是循例应酬、恪守本分罢了,谈不上辛苦。学生初入仕途,朝堂人际错综复杂,诸多规矩分寸,尚且需要潜心打磨学习。”
徐大人闻言缓缓点头,抬手轻拂案上堆叠的卷宗,眸光沉敛深邃,然后徐徐道来:“圣上登基不过年余,朝堂根基尚未稳固。常言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圣上从先帝手中承接基业,朝中老臣林立,各方势力交错纠缠、盘根错节,无论是地方吏治,还是朝堂权柄,至今未能尽数收拢掌控。”
徐大人的一番言语,皆是肺腑实话。身为吏部尚书,总揽天下官员任免、考核升降,朝野格局的虚实深浅,无人比他看得更透彻。新帝即位时日尚短,君威未立,难以彻底震慑朝中元老与各派势力,当下最紧要的要务,便是收拢朝野人心,稳固新生朝局。
稍作停顿,徐大人目光凝定在云新阳身上,语气陡然添了几分郑重:“你等是圣上登基之后,亲点亲拔的第一批龙飞首科士子,是圣上亲手栽培、最为信赖的新晋力量,更是稳固新朝的根基的未来朝堂栋梁,圣上若要收拢天下士子之心、笼络朝野清流,必先厚待你们。”
云新阳心神微凛,敛了周身松弛,垂眸静立,悉心等候师长后续教诲。
“不出意外,岁末之内,宫中御宴,必特召你们新科一甲三人入宫赴宴。”徐大人直言预判,字字恳切,皆是私下提点的肺腑真言,“这场宫宴,表面是年末犒赏、御赐恩典,是无上殊荣,实则是圣上安抚士子、彰显圣恩、收拢人心、稳固朝局的关键一步。”
年末徐府宾客盈门、车马不绝,他日日公务应酬缠身,可留给门生的提点,却字字精炼、毫无赘述。他望着云新阳,沉声叮嘱:“你需谨记,宫宴之上,务必多听少言、守礼稳重。进宫路上,或者席间,必有老臣借机试探拿捏,同辈士子亦会暗自攀比争胜,更有不少官员伺机揣摩圣意,谋求结党攀附。你身为本科状元,立于众士子之首,万众瞩目,本就是众矢之的。”
“切忌恃才轻狂,随意依附派系,更不可妄议朝政、盲从他人言辞。”
“如今圣上根基未稳,最偏爱沉稳守拙、心性纯粹、安分守己的臣子,最厌年轻官员浮躁冒进、结党营私、追名逐利。你只需恪守本心、谨守礼数、藏锋敛锐,便是立足朝堂的万全之策。”
云新阳躬身垂首,神色端正肃穆,郑重行礼:“学生谨记大人教诲。此番金玉良言,令学生受益匪浅。往后必定谨言慎行、藏拙守心,绝不张扬冒进,辜负圣恩与夫子栽培。”
徐大人见云新阳神色恳切、通透沉稳、一点即透,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赞许,温声继续叮嘱:“你心性沉稳通透,我素来放心。只是朝堂水深莫测,新人立足从无一帆风顺。越是身蒙殊荣、受人瞩目之时,越要自持克制、守拙藏锋。”
话音方落,外院传来小厮低敛的通报声,府外又有宾客登门,静候接见。
徐大人闻言微蹙眉宇,悄然轻叹。
云新阳心思通透,一眼便知是大人要务缠身、时间珍贵。他也心知二人师徒情谊只能隐秘于心,万万不可流于外人知道,所以相对于外人面前,能避则避,避不开也要装作一副不被看重的同乡模样,以免惹得他人猜忌、非议。故而当即起身,拱手作揖:“夫子公务繁忙,学生不敢多做叨扰。今日承蒙夫子悉心点拨,学生茅塞顿开、受益匪浅,便先行告辞。待他日夫子闲暇,学生再登门求教。”
徐大人并未出言挽留,只微微颔首,目光温厚,沉声叮嘱:“也罢。天色向晚,暮风凛冽,你归途仔细。”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云新阳再度躬身行礼,让小厮领着自己从偏门而出。这样做,即便是被人碰见,在外人眼中,此番会面也不过是新科状元岁末循例拜谒同乡重臣的礼数往来,清淡疏离、毫无逾矩,瞧不出半分私交厚薄。
可唯有师徒二人心知肚明,这短短数句提点,藏着上位者悉心的栽培,藏着朝堂之中隐秘的庇护。浮沉宦海,这份藏于礼法、隐于疏离的师徒情,最为内敛稳妥,也最为恳切深沉。
转瞬年关渐近,许多衙门越发的忙碌,翰林院当值却日渐清闲起来。不是亟待处理的文件案牍不再往下分发,只需尽量将手里的文件处理完成即可。可知晓自己入了这旬入宫进讲名单的张景先,手头的差事虽然轻了,心思却越发的重了。日日盼着内侍来传诏让他进宫进讲,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内侍偏偏如同跟他杠上一样,日日不来,连侍读侍讲都不被宣进宫侍候,更别说轮到他了。心中早已郁结成结,失落落满一地。他暗自明着长吁短叹,如同深宫之中,一朝入宫的女人,日日期盼,才知终有机会可以得见天颜,正满心欢喜无处安放之时,又突然觉察自己可能要失去这次机会,从此打入冷宫,几乎彻底断了获取圣上垂青的可能,却又不肯甘心,日日心中带着期望的期盼着。
云新阳和陆则清看在眼里,也只是看在眼里,毕竟记在心里也没有用。谁敢张嘴接话,谁就给不出答案,理不出头绪,说不清原因,除了被张景先的愁绪缠上,就是无法脱身。
喜欢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m.2yq.org)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爱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