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正当张景先心绪郁结成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之际,内侍再度推开值房木门。张景先起身之际,下意识的想着,我也有资格,但肯定不是我,此番传召定然是同样有资格的云新阳,可下一秒,入耳的却是自己的名讳。
他脑中骤然一空,瞬间怔忡恍惚。身侧的云新阳见他失神,轻声提点:“张兄,内侍宣的是你。”
张景先这才骤然回神,连忙整衣上前接旨。
内侍传旨离去后,值房重归安静。张景先握着手中圣旨,眸光灼灼,一遍遍细细阅览,满目欣喜珍重。云新阳瞧着他这般模样,明知此刻规劝未必合宜,依旧出言提醒:“时辰紧迫,张兄切莫耽搁,尽早筹备为宜。”
张景先此刻全无平日的执拗,只连连应声:“对对,是这个理。”他依依不舍地收好圣旨,敛了心神,着手准备进宫进讲的事宜。
可狂喜褪去,浓烈的紧张骤然席卷而来。他眉心微蹙,神色惶然地看向云新阳:“云老弟,我此刻忽然就觉心头慌乱,骤然手足无措,好似往日熟稔的学识,尽数忘得一干二净。”
云新阳语气温和,从容宽慰:“临场心慌乃是人之常情,张兄不必过度惴惴。你深耕诗书数载,四书五经字字烂熟于心,各家释义早已融会贯通、铭记胸臆,何况是你已经写好读熟的讲义,又怎会轻易遗忘?”
“可我如今脑中一片空白,什么都回想不起来。”张景先嗓音微颤,难掩焦灼。
云新阳无奈浅笑,耐心引导:“无妨。你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尽胸中浊气,平复心神。稍后我出题,你随我问答即可。”
此刻的张景先全然褪去傲气,如同求学学子面对师长一般,全然依从,依言平复气息。
云新阳待张景先气息吐尽、心神稍定,当即从他此番进宫所需进讲的章节中择取一问出题。言毕轻声问道:“如何?已然记起了吧。”
张景先微微颔首,眼底慌乱散去大半。
云新阳继而缓缓开导:“你细想过往,每逢院试、秋闱、会考、殿试科考,何尝不是每一场都临场紧张?可次次皆是稳扎稳打,从未失手。一甲榜眼的功名,可是你凭实打实的学识挣来的。此番进讲,讲义早已备好,只需谨守本心、细致稳妥,便可万无一失。”
一语点醒梦中人。张景先回想数次科考经历,纵然临场忐忑,却从未耽误答卷作答,更不曾折损学识。心念至此,他心中郁结的紧张尽数消散,神色彻底舒展。
张景先动身进宫后,陆则清恰好有拿不准的地方需要前来与云新阳商榷。待说完正事后,压低声音,语带恳切地提醒:“旭阳,你待张兄素来贴心真挚、处处照拂。只是人心难测,只怕你越是真心相待,来日他心中芥蒂越深,反倒与你生出隔阂矛盾。”
云新阳闻言淡淡一笑,从容回道:“陆兄于我不亦是赤诚相待,待张兄亦是宽和包容、从不计较分毫?”
“我待你真心,是因你通透豁达、识人善意,从不会曲解人心、辜负热忱。”陆则清坦诚道,“而我对张兄处处包容,不过是同僚相交,些许琐碎小事,本就不值计较。”
话音微顿,他看向云新阳,低声感慨:“你我三人同科及第,起初我待你二人皆是一般心意。可不知缘由,我总觉张兄从骨子里对我存着几分疏离,隐隐带着难以消解的隔阂,似是素有夙隙。他可曾与你吐露过缘由?”
云新阳心知张景先心底暗藏偏颇,却不愿背后私议同僚是非,只轻轻摇头:“我并未听闻。自你我三人相识以来,景澈兄待人宽厚、多有照拂,从未亏欠我们半分。张兄亦从未在我面前非议于你。”
此言句句属实。毕竟张景先也没有说出陆则清的任何具体错处。彼时仍是当值公务之时,不便闲谈私语,二人就此收了话头,各自凝神处置手头差事。
岁末将至,翰林院的各位翰林们,案头公务差不多都已完结的七七八八。云新阳处置着手头琐碎差事,心神却悄然沉敛,想着他们一甲三人各自的性情,不由忆起昔日徐夫子的教诲:科举取士,凭一身才学定名次高下;可宦途漫漫,能立身行远,从来不止依靠理事治学之才。更要深谙人情分寸,通晓世态变通,审时度势,顺势而为。世间朝堂万象,向来优胜劣汰,顺时守礼者方能久立,知变善行者方能行稳。而张景先学问固然扎实,可这为人处世之道却多有缺憾,只是自己能帮的终究不多,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不多时,进宫进讲的张景先已然归来,归期比预想之中更早。见他眉眼含笑、神采飞扬,满面舒展喜色,云新阳状若随口闲谈,轻声问道:“张兄神采斐然、满面春风,想来是方才进讲深得圣心,获陛下嘉奖了?”
“倒并未得额外赏赐。”张景先毫无憾色,笑意坦荡,“果真如云老弟所言,纵然临场心绪忐忑,却全程条理明晰、毫无疏漏。告退之时,观圣上神色、听圣上语气,并无半分不悦。”
云新阳微微颔首,心中了然。身为圣上钦点的龙飞首科一甲进士,此番岁末进讲,但凡稍有差池,折损的便不止三人颜面,更有圣上的期许。好在没有嘉奖,但也无过错,终究是好事一桩。
岁末年关,朝野上下四处奔走人情往来的,可不止云新阳与陆则清二人,翰林院一众官员亦是如此。
这日,云新阳端坐值房之内,正垂首伏案,凝神埋首处理案头文案。忽闻门外传来一道轻唤:“云修撰,可否移步门外,借一步说话?”
这声线颇为陌生,云新阳一时辨不清来人身份,只得缓缓起身行至门前,将门轻轻拉开。见到来人,虽然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仍然辨不出来人是谁?但绝对能确认是同院一名编修。不过泛泛之交,并无深度往来,甚至不知姓啥名谁?因此开门之后,人却立在门内,并未踏出门槛。二人便这般一内一外,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立。
那编修面上挂着客套周全的浅笑,神色谨小慎微,袖中早已藏好一方锦袋。他微微躬身,刻意压低语声,神色隐晦:“云修撰,岁末天寒,衙署之内炭火供给素来不足。在下略备薄物,聊作碳敬,不过是同僚间一点微薄心意,还望修撰收下,以御寒冬。”
话音未落,他便要将袖中锦袋悄然递上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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