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嬿婉没有更深层的意思,她应该也不会举一反三地直接认定自己是出于无论如何也想尽自己所能设法见她一面、知晓她今生过得好不好的缘由才入宫的。至多不过是联想到他因有了这份不能宣之于众的感情,才有了顾虑,才为求稳妥而激流勇退地放弃了原本可势在必得地收入囊中的总管之位。
但她这一言又巧妙地合上了他近日以来数次梦回的前世,让他不得不遐想了许多许多尘封的往昔。
分毫不差,他正是在确认了没有她这份牵挂的情况下,才敢在梦里终日以极尽的挑衅示人,当个斗鸡走犬过一生的五陵轻薄儿。这既是泄愤,也是为如今再想几乎恍若不实的悲惨前世稍微寻得一点令他振奋的补偿,或许还有几分轻舟已过万重山后对仍陷在泥淖中不得脱身的仇人们的嘲讽。
可如若自己夜间坠落于有嬿婉存在的幻梦中,那就绝不会是这般听之任之的轻狂态度了。毕竟哪怕是梦,他也做不到旁观。
只是这一切都不便与她言说,他恳切地颔首,在嬿婉愈来愈惊讶的目光中换作另一个角度剖白自身道:“是,还是嬿婉的存在让臣有了彻底认清自己的内心、自己的处境乃至臣在上位者眼中究竟是个什么玩意的一个契机。臣前世本以为自己毕生的追求会是钱财名利,可如今再想来,那仅是臣身为底层太监被磋磨得暗无天日时扭曲了心性竭力捞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有了这根稻草的牵引,臣才有动力卯足了劲扯开旁人直往天子脚下爬,并憧憬自己在多年后的将来穿上那袭红袍,受天子以外几乎所有人一句‘进忠公公’的尊称。而在与嬿婉两世的相处间,臣终于明白了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最热衷于名位之尊束帛之币的人,只是一片荒芜寂寥的瘠土需要有人去发掘和深耕才能开出酿红酝绿的繁花。臣不否认自己本质仍是爱好敛财专权的势利者,但与其相比,臣还是更想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拥有最富丽堂皇的人生,而如果她肯让臣常伴在她身边就纯粹是意外的欢喜了。”
她静默不语,但轻颤的羽睫和微红的眼眶都揭示着她再度认真地思索起了他无一虚言的陈述。
“至于可能让嬿婉很讶异、无语,甚至想揍臣的这一点,臣也不想瞒着。”其实此刻他正欲出口的才是对于方才那句所谓“上位者眼中什么玩意”的解释,他莞尔一笑,像前世那般以指尖轻轻摩挲了须臾嬿婉的面颊。见她有破涕为笑的趋势,还反手去打自己,这才不慌不忙道:“臣上辈子可全然不是现在嬿婉眼中的形象,臣不仅不通文墨、淫邪低俗,还最精通于曲意逢迎、媚上欺下,差不多大众心目中最为人所不齿的奸宦什么样儿,臣就什么样儿,且都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臣唯有一项特质是与今生极为类似的——臣在明面上对皇上十分恭敬,可以说是事事讨好顺从,绝无任何顶嘴怠慢的几率,即便他不是臣的老岳父。”
如他所料,嬿婉一闻他故意阴阳怪调的“老岳父”仨字就开始窃笑,他佯装不耐道:“嬿婉,你重点偏了,这老不老岳不岳父可不是臣纠结的东西呐。”
“我怎不知道呢?你接着说。”嬿婉怨恼地咬唇,顺手一捏他的脸颊。
“但臣的恭顺忍让和小心敬奉没有得到一丝好报,反而还不如真正骑在他龙头上作威作福的猪倌,这是最让臣寒心彻骨、以致促使臣反思过后坚决不会再给任何帝王半点由衷崇敬的因由。臣本性恶劣是真的,可下至训导过臣的大公公们,上至从前、后来两个总管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臣可谓掉在了另一种意义上的粪坑里。其他宫监是过眼云烟,臣也就不多说了,光论那俩一脉相承的总管,臣如今越想越是既莫名其妙又义愤填膺。一个坏在面上,一个面上心里都污糟透了还标榜正气凛然,分明都与臣一样时不时欺辱打压底下的小太监,一样觊觎宫闱女眷,一样为偏袒的一宫探听消息,但臣无论如何都在皇上和绝大多数主子跟前恪尽了身为奴才的一切本分,既从未无礼也从未将针对摆在脸面上。可以说臣再差也差不过那位猪倌,臣再有罪也罪不至此…”
“是,我相信你说的,如果不完全了解你的为人,就算是在现实里也没有人会觉得你对皇阿玛的阿谀谄媚里暗暗透着的是无比的挑衅和鄙夷。”眼见进忠越说越来了精神,她适时地一巴掌拍在他肩侧给他鼓劲,又补充道:“要是稍微了解几分你的为人,那更好了,肯定得以为你是太过老实太过克己奉公或是发自内心地尊敬主子。总之横竖都很难有人往别的层面去想,我也相信你前世若没有涉及深仇大恨,在王八跟前绝对没有忍不住试图偷偷挥刀斩他的脖颈拿他下锅的道理。你和作威作福的猪倌到底不是一类人,王八罚你而不罚猪倌纯粹是欺软怕硬呢,猪倌欠你家财兄收拾,至于那王八…怎么办?我额驸似乎不精于庖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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