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故作绞尽脑汁的姿态显然是在竭力逗自己笑,他没能屏得住,扬唇轻轻嗤了一声,差点忘了自己要与她如何继续描述。
“嬿婉是懂臣的,”他表现出痛心疾首的样子颔首,又一撇嘴,打趣般地说道:“岂止是罚臣,臣的小命就栽在这上头了。虽说臣的确为无原则地讨好他而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他处死臣臣也无话可说,但一来他从不敢挑猪倌反复犯上的刺儿,属实不公平,二来臣最恨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而偏偏他的所作所为就是这么难登台面。臣都已被他命人处死,他忽有一日把查案的姑姑唤过来了解情况,还说动手杀臣的人下手太狠,由此满面流露出厌弃的神色,简直是普天之下他最无辜行刑人最阴毒一般,臣都惊得不知该作何感想了。当然,他肯定不知自己一壁惺惺作态,臣一壁立在边上汗流浃背黑着面孔匪夷所思地直瞪他。臣以为自己的厚颜无耻算是顶破天了,可没想到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堂堂君王做到吃相这么难看,至于么?”
这回嬿婉没有再急于捧场,只凝眸怔怔地望着他出神。他有些说不出的歉疚,也有几分被繁复的时光修剪后残留下的释然,胡乱接了一句:“臣那时还急于去藏书阁阅览书册,且臣手头确实也无锅无灶无柴火,炖不得鳖汤,就扭头拂袖溜之大吉了,没再管他。”
“我本还想说你怎么能在梦里见着了自己的死期,后来再一思量,若不是前世死了,也到不了这一世与我相见了。”她脑中无端地浮现出自己被冲天的火光、怪诞的经幡甚至倾颓破败的永寿宫剿戮殆尽的场面。也是,自己所见的濒死之境同样也是无穷无尽的,她似乎没有理由去纠缠在他为什么会把他自己的死梦得如此清晰。
“臣都说了臣自个儿前世不是东西了,虽说猪倌更该死,但也不代表臣就不该死了。”他舒眉展目,笑得好似蕴着一拢雪照云光,可见他如此,她只是无由地更难过。
“其实在紫禁城里非自然寿终的大小宫监远比致仕退离出宫的老宦要多数十倍,像臣这样活了四十载,且人生的绝大部分岁月都占据着副总管之位享受小太监敬仰供奉的人已是相当少见,足够够本了。臣觉着自己一个穷苦孩子咬牙进了宫,爬到这份儿上挺赚的,真的。”他错估了她的反应,原以为自己满不在乎的揶揄能引来她顺势而为的责打,可实际上她细碎的泪珠却夺眶而出,沾湿了她翕颤不止的长睫,唇畔竭力挂着的笑容也霎时变得僵硬无比。
见状,他傻了眼,骇得忙不迭劝慰道:“不是每一场梦都这么着,臣也梦到过自己没病没灾活到老,还收了一群徒子徒孙敲锣打鼓地欢送臣致仕出宫安享晚年。”
她把眶中的泪使劲一抹,一巴掌扇在他面孔上,怒斥道:“油嘴滑舌,他们给你出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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