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雅静又烫了一个茶杯,倒上一杯刚泡出来的热茶,用竹夹放在了杯垫上,端上了茶台。
她没有说话,是梁老爷子先开了口:“阿言,坐。”
梁言僵在茶台的旁边,并没有听话坐下。
气氛有点沉闷,倒是曾部长在一旁客套了起来:“梁言,集团的事忙吗?临时把你叫回来,没耽误你的工作吧?”
“没有,曾爷爷。”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儿,只是五月初你和雅静的婚礼就要举办,眼看这也没几天了,今儿个只是叫你回来谈谈,还有哪些具体的细节需要再考虑考虑……”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要举办婚礼了?”梁言生硬地打断了曾部长的话,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唐突表现。
茶室里的气氛就在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就变了。
梁老爷子的脸瞬间黑沉下来:“阿言,你太不敬了!”
曾部长瞬间噤了声,后面的曾雅静抬起头来看着梁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爷爷,您知道喻音离开了,对吧?”
听闻这句话曾雅静脸上倒是出现了轻微的表情变化。
梁言冷笑了一声:“我刚才才想到,您好像提前知道她会走,她一离开,您就马上操持起了婚事,她为什么要走,是谁逼她走?她父亲离世的时候,您回到潼川去参加吊唁,他父亲跟您有什么关系,值得您费尽周章跑一趟?就是那个时候,您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梁老爷子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瓷底碰着桌面那一声脆响,像一把小刀划开了整间屋子的空气。
“放肆!”
梁言超出预期的抵抗情绪是梁老爷子没有想到的,先不说他从来没在自己面前这么越矩过,今天可是有客人在。曾文林位高权重,是他给梁家千挑万选的政治联姻世家,哪容得下梁言一个后辈在面前如此冒犯。
“老大哥,咱们有话好好说,不要跟小辈置气。”曾文林的面相转为和蔼,在旁边打起了圆场。
梁老爷子碍于情面,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阿言,今天主要是谈你和雅静的婚事,别的事先暂放一边,注意一下你的态度,别在你曾爷爷面前失了礼数。”
梁言还是和刚进来时那样,直直地站在茶台边。他的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是攥过了又松开之后留下的痕迹。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稳,没有加快,反倒比进来之前还慢了一些。
“好,那我就再次跟您表明我的态度。这个婚,我不会结。不仅是曾爷爷的孙女我不会娶她,哪怕您后面再给我安排某司长的女儿、某委员的女儿、某军长的孙女,我依然正眼都不会瞧她们一眼。我不管您以要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作为要挟我的筹码,哪怕您插手我的事业,哪怕您要把我逐出梁家,我也绝对不会妥协!”
此话一出,屋里其余三个人的脸上就都挂不住了。
特别是曾雅静,她的脸上突然开始泛红,说不出来是窘迫还是受到了羞辱。
曾文林这次没有再打圆场,只是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掀开盖子,用盏盖拨了拨浮叶,吹了口气,低头啜了一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并没有被刚才梁言说的话影响。
梁老爷子没有动。
茶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只有曾文林手上茶盏和茶杯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旁边书案上那只老钟滴答滴答走着的声音。
梁言看着梁老爷子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开始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那只手梁言看了二十多年,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做什么动作都稳得像铁铸一样。这只手拍过桌子,写过批示,签过数不清的文件,也曾摸过他的头,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老爷子的手指上还没有这些斑,掌心是温热的,落在他头发上的力道很轻。
但是如今这只手,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梁言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茶室里传出回响。
梁老爷子突然站了起来,打了梁言一巴掌。
曾文林和曾雅静几乎也同时站了起来,显得有些诧异。
“哎呀老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怎么还动手了,千万不可这样,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曾文林上前拦住梁老爷子,扶住了他的胳膊。
“梁言,这是你长这么大,我第一次打你。”梁老爷子的声音忽然拔高,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石子猛地砸碎,那些平时克制的东西在这一瞬间都裂开了,露出底下滚烫的、不容忤逆的岩浆:“我真的是纵容你太久了,任你胡闹到现在!你知道这门亲事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我和你曾爷爷为了你这场婚事殚精竭虑了多久?现在就要因为你的任性,就把这些全都毁了?”
梁言愣住了,这一巴掌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是空白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自己的病复发了有关,他没有听见声音,也没有感觉到痛。他只察觉到一阵很急的风擦过他的左脸,他的头歪向了右边,颈侧的筋绷紧了,像一根弦被突然拨动,颤了一下就僵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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