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言从救护车上被抬下来时,整个人在担架上缩成一团,嘴角还挂着那道没来得及擦的血痕,已经在空气中凝成暗褐色。
送到急诊室的时候他恢复了一点微弱的意识,医生翻开他的眼皮,手电筒的光照了进去,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但缩得很慢。他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些含混的音节,医生凑近了听,但并没有听清。
仪器陆续的往他身上插,他的身体各项指标都乱了,血压低得吓人,心率却快得离谱,像一台发动机在空转,燃油已经烧干了,飞轮还在惯性里拼命地转。抽血的时候针头扎进去,流出来的血颜色偏暗,比正常人的要稠一些,像某种淤积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直到梁言从急诊室被推进了抢救室,梁家的那三位长辈似乎才意识到他突然倒下这件事的严重性,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包裹了莫女士,让她乱了分寸。
她坐在抢救室外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手指绞在一起。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门上面有红灯亮着,写着抢救中三个字。过了一会儿,莫女士忍受不了内心的焦急,哭了出来。她对着梁老爷子控诉,声音里面尽是责备:“父亲,您为什么一直要逼他?他今天回到家的样子那么憔悴,您没看见吗?您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这世上有什么事能比阿言的生命更重要?!”
梁老爷子没有说话,沉默地拄着拐杖,站在一边。
梁父一边焦灼地来回踱步,一边安慰着莫女士:“别着急,阿言肯定会没事的……”
莫女士突然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秒就对着他吼道:“你这辈子就只会这样窝窝囊囊的打圆场,谁你都不得罪,就是因为你,你不向着你自己的儿子,什么事都只会和稀泥,我告诉你梁其昇,阿言这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哪怕我今后不跟你过日子了,我也要跟你们父子俩没完……”
“够了!”梁老爷子的拐杖在地面拄了拄,发出两声沉闷的响声:“其昇,以我的名义马上去联系专家,等阿言从抢救室下来,立刻转到解放军总院去会诊。”
梁老爷子从门外的玻璃望向抢救室里面,第一次心里起了波澜,没办法静下心神,他伏在拐杖上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怎么也压制不住。
抢救室里很亮,白炽灯从天花板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任何温度,把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管子、每一瓶液体、每一只注射器的刻度。
梁言躺在那里,被那些光亮包围着,像一件被拆开修理的机器,四肢上接着导线和软管,胸口贴着电极片。他的呼吸很浅,浅到监护仪上的波形几乎是一条直线,偶尔起伏一下,那条线旁边是心跳的数字,还在跳跃,还在证明这具身体活着。
他睡了,在整整五天没有合过眼之后,他终于在一片医疗仪器单调的滴答声里睡了过去。不是那种安稳的、很沉的睡眠,是一种被迫的、身体再也撑不住之后的缴械。他的眉头还皱着,眼睑下面有肉眼可见的青黑色血管,嘴唇干裂,嘴角那道血痕被护士用棉签擦干净了,留下一个细小的、结了痂的口子。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在跑,还在找,还在等那个打不通的号码给他回信。
抢救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液体一袋一袋地挂上去,药物顺着导管进入他的静脉,在他的血液里扩散开。他的身体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只是被动地接受着一切,像一个已经放弃了的宿主,任凭外来的东西在它的领土上做任何事。
终于,随着针水的药效发挥,梁言的情况稳定了下来,监护仪上的那条线终于有了明显的起伏,心跳也从一百三十多降到了正常范围内。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不再那么浅,那么短促。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像是梦里的那个追逐终于告一段落。
梁言被推出来后,迅速又被救护车接到了总院,经过专家的一轮会诊,确认并无生命危险后,被转到了看护病房。
他一直在沉睡,像是要把喻音走后他丢失的睡眠全都补回来。
梁老爷子被梁父先送回了家,经过一整天的折腾后,老爷子的身体也有些吃不消。莫女士不愿意回去,坚持要在这里守夜,梁父没办法,只能让她先在医院待着,等送完父亲回家后再返回来。
偌大的病房最后只剩下了母子俩。
莫女士坐在床边,把梁言的手从被子外面拿进去,掖了掖被角。她的手指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手指是冰凉的,凉到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她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捂着,捂了很久。梁言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动一下指头。但他的眉头又松开了一点,像是身体在睡眠中识别到了某种熟悉的温度和触感,本能地放松了那一部分防御。
“阿言,你怎么了,你告诉母亲,母亲一定不会像以前那样懦弱了,你想要什么,我们一起去争取,等你好了,母亲就从梁家搬出来,我今后都只站在你这一边,今后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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