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钳子躺在手册旁,像个沉默的监工。
三天后的正午,毒辣的日头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全是沥青受热后的焦糊味。
小区的主供水管炸了。
水柱混着黄泥浆冲开了花坛边的泥土,那个修了二十年的老阀门井此刻成了个名为“烂摊子”的沼泽。
“沈老,您别下去了!”
穿着橙色马甲的年轻技工试图伸手去拦,脚底下却在湿滑的淤泥里打了个趔趄,“这就不是人站的地方,您在上面看着图纸指挥,我们几个年轻力壮的……”
“力壮有什么用?你也得知道劲儿往哪使。”
沈建国一把推开那只搀扶的手,没废话,直接把裤腿卷到了膝盖以上。
那双腿上全是静脉曲张留下的蜿蜒青筋,皮肉松弛,但踩进泥坑里的那一下,稳得像根定海神针。
“这下面有个反向止回阀,是98年那会儿为了防倒灌加装的。图纸上没标,你们哪怕把管子锯断了也找不到闭水点。”
沈建国半个身子探进浑浊的泥水里,声音从坑底闷闷地传上来:“四号扳手,递给我。动作快点,别磨叽。”
坑边的年轻人愣了一瞬。
没人再说话。
一把沾着油污的四号扳手被迅速且精准地递了下去。
紧接着是生料带、管钳、密封圈。
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
上面的人刚看到老爷子的手势稍微一变,下面的工具就已经送到了手边。
这种节奏感很怪。
它不像是临时拼凑的抢修队,倒像是一台精密咬合了多年的机器。
如果此刻有旧人路过,大概会恍惚——这该死的默契,跟二十年前沈星河带着那帮兄弟在校办工厂通宵组装游戏机主板时,一模一样。
泥水溅在沈建国的脸上,他连擦都没擦,只是眯着眼,盯着那根不再喷涌的管口,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此时,两公里外的写字楼里。
林夏手里的红笔悬在半空,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面前是一份《民间响应力白皮书》的终审稿。
评审组的那帮专家下手挺狠,把第一章里关于“早期核心推动者”的那个段落,整整齐齐地划了两道黑线,旁边批注了四个字:缺乏实证。
那个名字被抹掉了。
林夏没有像往常那样据理力争,也没有打电话去质问。
她只是平静地翻到附录页,在那个空白的表格里,填上了一组刚统计出来的数据。
近五年,江城社区共发生137次微型危机事件。
其中129次,第一响应人并非官方指定的网格员,而是挂着工牌的快递员、晨练的大爷、或者是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
平均响应时间,从五年前的8分14秒,压缩到了现在的2分3秒。
她在数据来源那一栏,工整地敲下几个字:“居民自发记录”。
合上文件夹的那一刻,她觉得这才是沈星河想要的答案。
一个不需要英雄名字也能运转的世界,才是最安全的。
沈星河正在清理书房最后一个抽屉的死角。
手指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卡片。
拿出来一看,是一张边缘泛黄的OICQ名片卡,上面印着一串八位数的号码,那是千禧年最风光的时候,腾讯市场部特意给他留的至尊号。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拨通了那个早就该停机的客服热线。
听筒里只有冰冷的电子音:“对不起,该账户已于2005年注销……”
沈星河笑了笑,手指一松,卡片掉进了脚边的碎纸机。
齿轮转动的声音刺耳且干脆,“吱吱”两声,那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社交凭证就成了几条废纸屑。
手机震了一下。
林夏发来的微信,没头没脑的一句:“家里茶几上那杯茶,凉了也没人续。”
沈星河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没回。
入夜,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像是在要把玻璃砸穿。
社区的大喇叭里传出急促的电流声,紧接着是断电预警。
要是放在以前,这时候沈星河的手机早就被打爆了。
物业经理会问备用发电机在哪,居委会大妈会问独居老人怎么转移。
但今晚,屋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雨声。
沈星河走到窗前。
对面的三号楼、五号楼、七号楼,几乎是在路灯熄灭的同一瞬间,窗户里陆续亮起了点状的光源。
那不是蜡烛,是统一配发的应急LED灯。
没有人惊慌尖叫,也没有人在楼道里乱跑。
甚至连幼儿园那个平时只会放儿歌的广播,此刻也自动切入了应急频道。
广播里放着一段舒缓的音频,用来安抚被雷声吓哭的孩子。
那背景音乐很轻,是一段口哨声。
沈星河挑了挑眉。
那是1998年他在抗洪大堤上,为了给那个发高烧的小女孩壮胆,随口哼的一段《水手》。
没想到,这段粗糙的录音竟然被他们保留到了现在,还成了标准化的安抚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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