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银灰色的长方体在感应到有人靠近时,发出了一声极为轻微的、富有科技感的电子提示音。
蓝色的激光在门禁面板上掠过,像是一道冷冽的刀锋,切断了旧时代最后的温情。
沈星河站在阴影里,指尖下意识地探入大衣口袋,触碰到了一团被卫生纸包裹着的硬物。
那东西又冷又硬,边缘微微扎手。
他转身离开了实训基地,皮鞋踩在有些松动的地砖上,发出闷钝的声响。
回到那间租住的顶楼小屋时,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他只能凭着肌肉记忆,在黑暗中精准地避开邻居堆在门口的蜂窝煤渣。
他在床垫边缘摸索了一阵,指尖顶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从中夹出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的钥匙编号是071。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沈星河看清了它的模样。
这把钥匙已经彻底生锈了,褐色的锈迹填满了齿痕的缝隙,那是他十九岁那年,在校办工厂那个火星四溅的虎钳台上,亲手用钢锉打磨出来的。
当时为了藏匿第一批服务器硬盘,他在这把钥匙上耗了两个午休的时间,指尖被烫出了三个水泡。
现在,他试着将钥匙对准书桌抽屉的旧锁孔插了一下。
“嘎吱——”
阻力极大。
铁齿已经磨损得变了形,别说转动,连完整的进入都变得困难重重。
沈星河没有去拿砂纸。
他知道,这把钥匙的任务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如今强行打磨,只会让细细的钥匙柄崩断在锁芯里,留下一段谁也取不出来的尴尬。
他找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动作缓慢地将钥匙塞了进去。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沙沙的声响。
【交给需要的人。】
落款处,他留了一个只有老熟人才能看懂的、像是个电路符号的勾。
次日天刚蒙蒙亮,街道办的通知就贴到了实训基地的宣传栏上。
“所有旧式机械钥匙统一回收销毁,下午三点前,各组负责人到值班室对账。”
李振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值班室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他面前摆着一张泛黄的活页纸清单。
“王海涛,042号,交了。”
“小赵,059号,交了。”
李振华的指尖划到最后一行,停住了。
【071号。备注:原校办厂技术间。持有人:沈星河。】
他皱着眉头,把那张纸翻到背面,又从抽屉里翻出近三年的借用记录。
在一千多个日子里,这把钥匙只出现过一次:三年前,一个刚来的实习生为了修水管,误拿了这把挂在备用钩上的老钥匙,后来记录里只写了“未还”两个红字。
李振华正准备掏出手机打个电话,门外传来了环卫工老张的声音。
“李师傅,这信封是在后墙那个排水管缝里捡的,估计是谁路过掉在那儿了。”
李振华接过那个有些湿漉漉的信封,撕开一看。
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掉了出来,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李振华盯着那个“交给需要的人”的字迹,呼吸忽然重了几分。
他没说话,只是用粗糙的大拇指在那个电路符号形状的勾上反复摩擦。
“李师傅,这钥匙还得销毁吗?”旁边的文员小声问。
“销毁什么?”李振华头也不抬,从兜里掏出一块麂皮布,仔细地擦掉钥匙上的浮土,“这玩意儿现在不是用来开锁的。去,把展厅那一面纪念墙上的87号位空出来,把它嵌进去。”
当晚,林夏作为“特约记录员”,正站在那面刚完工的纪念墙前。
射灯打在那把071号钥匙上,将其齿痕上的每一处磨损都放大到了墙面上。
比起周围那些锃亮的、崭新的捐赠品,这把锈钥匙显得有些寒碜。
林夏手里捏着马克笔,正在为它写说明词。
她盯着那磨平了的齿角,那是无数次试探、插入、转动才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去写这把钥匙曾经打开过哪扇通往财富的大门,而是低头在展示牌上写下:
【这里存放的不是遗物,是选择。
每一个放下工具转身离开的人,都把信任留在了后面。】
她示意摄影师将镜头对准钥匙的微观纹理。
在那一刻,这把无法再打开任何锁的烂铁,在底片上呈现出了一种类似骨骼的质感。
与此同时,社区活动室的年度总结会正进行到最后一项议程。
“鉴于沈星河同志长期不在岗位,我们提议将‘沈星河协调位’正式更名为‘流动响应节点’。”新来的街道办主任敲了敲麦克风,“有人提议保留原名,作为一种纪念,大家觉得呢?”
“我反对。”
沈建国坐在第一排,红背心洗得有些起球。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得不像个近七十岁的老头。
“他最讨厌搞特殊化。以前在厂子里,他连自己的更衣柜都不贴名。要是他还在这儿,看着大家对着个空座儿喊他的名,他肯定第一个跳出来骂我们瞎折腾。事情能办成,比谁的名字挂在那儿强。”
会场安静了片刻,随后,从后排开始,掌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江堤尽头,沈星河正站在风口。
远处的城市灯火绵延成一条璀璨的带子,像是无数个家庭在夜色中点起的防线。
他从大衣里掏出手机,按下了那个许久未动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积压已久的系统消息:【普通人响应基金运行正常,本月新增项目14个,覆盖3个城市。】
沈星河看着那个“14”,眼神平和得像是一潭深水。
他顺手在草丛里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江畔潮湿的泥土里挖了一个小坑。
手机屏幕熄灭,和那支只剩三厘米的铅笔头并排躺在坑底。
他用脚尖拨开泥土,将它们彻底掩埋。
起身时,一阵江风呼啸而过,掀起了他的衣角。
他的口袋不再沉甸甸地坠着,那把折磨了他整整一天的钥匙已经不在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在这个夜晚,他终于切断了那根系在1998年的风筝线。
沈星河低头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双手,沿着江堤,走向了那些正在早起忙碌的烟火气中。
天色微亮,江边的一家早点摊正冒出白色的水汽。
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熟练地翻动着油锅里的油条,对一个急匆匆往外走的食客喊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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