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建国在幼儿园外墙那张花里胡哨的彩色公告栏前停下了脚步。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过塑纸面上，反射出一圈细碎的光晕。
他的视线在“应急小英雄榜”这个稚嫩的标题下扫过，落在了排在首位的照片上。
那是一个只有六岁大的小姑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手里捏着一张大红奖状，笑得缺了颗门牙。
照片底下的文字记录了她的“英雄事迹”：在放学回家的楼道里及时发现并报告了轻微的燃气异味，成功避免了一场潜在的爆炸。
沈建国眯起眼，目光移向那行加粗的获奖感言。
“我奶奶说，听见味道不对就要说话。”
沈建国盯着那个“听”字看了一会儿，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
旁边的巡查队员是个刚退伍回来的小年轻，叫小张，此时正一边扯着身上那件略显紧绷的红马甲，一边凑过头来好奇地打听：“沈叔，这孩子说得挺逗，味道怎么是用‘听’的？”
“这叫通感。”沈建国伸手拍掉公告栏边缘沾上的一点枯叶，指尖感受着过塑膜那股冷硬的质感，“教她的人聪明，知道对小娃儿来说，‘闻’这个动作太虚，得让她时刻支棱起耳朵，把那股子泄露的嘶嘶声和气味拴在一块儿记。这叫保命的本能。”
他脑子里晃过一张模糊的旧照片，那是十几年前，他自己也是这么按着沈星河的脑袋，教他在校办工厂的旧锅炉房里辨别气压阀的声音。
“沈叔，咱这期社区先锋名单还没最后定稿。”小张从腋下夹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支圆珠笔，跃跃欲试地问，“要不，把那位‘无名氏’也提名上去？就是之前在防汛演练里教大家给沙袋打活结的那位。只要您点个头，我这就去街道办报备。”
沈建国看着照片里那个缺牙的小姑娘，缓缓摇了摇头，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现在的英雄都不站C位了。”他踩着人行道上略显松动的地砖，听着脚下传来的空洞回响，声音有些悠远，“能把法子留下，人却藏进风里，那才是真本事。走吧，去南边水站看看。”
与此同时，城南一间被午后阳光塞满的旧书房里。
林夏正踩在折叠梯上，指尖划过那一排排略显拥挤的书脊。
她从最上层的角落里抽出那本厚实的《第一个教会我的人》，书皮上还残留着出版社寄来时的油墨香。
她没有把它放回原来的精装书架，而是弯下腰，将其塞进了书架正中、最容易被取阅的位置。
在那本书的上方，顺手压了一本彩印的儿童手工教材。
林夏跨下梯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她注意到，书中关于“模糊背影”的那个章节，页角已经被翻得卷了边，边缘泛着一层油亮的黄褐色；而那些详尽记载了姓名、籍贯和生平荣誉的部分，反而纸质挺括，少有折角。
桌上的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出版社老总的来电。
林夏接起电话，没等对方开口，先看了一眼窗外正随风摇曳的梧桐影。
“林老师，这书第一版口碑爆了，现在全网都在找那个原型。您看再版的时候，能不能增补一段作者自述？哪怕只是点到为止地提一下您和那位‘推动者’的真实关系……”
“不加。”林夏打断了对方的话，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如果我说了我是谁，他也说了他是谁，读者就会满足于看一个英雄故事。只有不让他们找到答案，他们才会尝试着去成为自己的答案。”
她挂掉电话，书房里重新回归了死寂。
另一边，社区档案馆的排气扇正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嗡嗡声。
沈星河压低了帽檐，站在最后一排铁质档案柜的阴影里。
他的指尖沾着一点灰尘，正快速翻阅着近五年的培训讲师名录。
在这个名为“经验传承”的内部课程分类里，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先后有十七名来自不同领域的教员，在自述教学来源时，都提到过“一位不说话的老师”。
沈星河翻开了其中一份手写的笔记复印件，字迹有些潦草：“他总坐在角落里，看你组装电路做错线也不会出声提醒。但等你第二天打开工具箱，会发现里面莫名其妙多了一个零件，刚好能解决你昨天卡壳的那个难题。”
沈星河看着这段文字，仿佛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校办工厂独有的切削液味道。
他想起自己多年前那些深夜，趁着巡逻间隙，悄悄往那些学徒工箱子里塞废旧螺母和垫片的细节。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种刻意的沉默，经过时间的反复冲刷，竟然也变成了一门能够被破译的语言。
夜幕降临。
沈建国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拧开了厨房的抽油烟机。
机器转了几圈，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某个苍老的喉咙在剧烈咳嗽。
他没有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找维修工。
他转过身，看向贴在冰箱侧面的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家用设备简易维修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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