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滴水珠砸在沈星河的眼皮上。
他抹了一把脸,仰头看向三楼阳台。
排水管的接缝处渗着一圈湿漉漉的暗痕,正不紧不慢地往下滴答。
那是老两口的屋子。
沈星河没急着上楼,他站在单元门口,视线顺着那根排水管往上爬。
按照他以前的性子,这会儿脑子里已经自动生成了三套加固方案,甚至能精确算出漏水点到楼下窗框的偏离角度。
可现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楼道里传来一阵沉重却稳健的脚步声。
“嘿,看啥呢?衣服都要淋湿了。”沈建国拎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从外头走进来,布满褶皱的脸上挂着汗。
沈星河看着父亲,“爸,阳台渗水了,物业没给你打电话?”
“打了,刚从建材市场回来。”沈建国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传出硬塑料和金属碰撞的脆响,“老吴家那个外孙淘气,把球踢管子上了。我买了两个防冻弯头,这新款式的螺纹深,比咱们以前用的那种生料带靠谱。”
沈星河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接那个袋子,却被沈建国侧身躲过了。
“歇着吧,这点小活儿我还干得动。”沈建国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去店里的时候,那老板还想忽悠我,说这种带活扣的得老师傅才能安。我一眼就瞅见那螺纹规格不对。以前都是你小子在后面指点我,现在倒好,我也能去教教孙子辈怎么比对规格了。这叫……传承,对吧?”
老头子转过缓步台,背影透着股前所未有的松弛感。
沈星河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点父亲经过时带起的铁锈味。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当自己不再去充当那个“全知全能”的顶梁柱时,这栋老楼里的生命力反而更旺盛了。
推开暂居屋的房门,玄关的缝隙里塞着一份浅蓝色的社区通报。
沈星河捡起来,指尖划过微微粗糙的纸面。
这种纸张的克数很轻,那是为了方便在潮湿天气里快速风干。
他的目光在“昨夜燃气报警处置报告”那一栏停住了。
凌晨两点十四分,警报响。
两点十七分,处置完毕。
全程无外部协调员干涉。
沈星河盯着那张附带的流程逻辑图。
没有总指挥,没有领袖节点。
判定风向的是住对门那个爱鼓捣气象站的胖子;负责疏散的是正好收工回家的两个外卖小哥;而那个在三分钟内切断主管道并完成微压测试的,居然是个刚考取电工证的高中生。
这套逻辑,是他二十年前在漏雨的工棚里,对着煤油灯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无领袖响应网”。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个乌托邦式的幻梦,离开了他这个核心,整个网络就会瘫痪。
可现在,这些他不认识的人,用一种极其草根、甚至有点粗糙的方式,把这个梦跑通了。
他们不需要沈星河,他们甚至不知道谁是沈星河。
屋里静悄悄的,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映出林夏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笔记本电脑。
沈星河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份《第一个教会我的人》的重版校对样稿。
出版社在侧边的备注栏里密密麻麻地写着:建议增加英雄原型访谈,挖掘幕后推手,增强市场卖点。
林夏的回复只有简短的一行字,字迹通过手写板显得有些凌厉:这本书的意义,就在于它没有答案。
沈星河看见样书的最后一页,那是“致谢”的位置。
原本应该印着主编和顾问的名字,现在却被一片空白取代。
在最边缘的角落,林夏用钢笔写下了一行只有他能看懂的字迹:献给所有选择不被记住的人。
就在他盯着那行字出神时,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雨,说下就下。
密集的雨点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急促的鼓点声。
沈星河走到窗边,看向远处的街区。
黑暗中,各楼栋的感应式应急灯随着雨势的增大依次亮起。
这种亮起的节奏很有规律,不是由于电力波动,而是来自居民自发安装的物联网传感器——它们在感知环境变化,自动为晚归的人照亮脚下的积水。
他曾以为,这种秩序需要他去拨动发条。
沈星河转身,从行李箱最底层取出了那个略显陈旧的陶罐。
罐子里塞满了碎纸片、过期的证件、还有那些他在不同时空节点留下的“铁证”。
他抱起陶罐,推开房门,走入雨幕。
深夜的江畔,新建的“记忆信箱”矗立在路灯下,像个沉默的守墓人。
这里专门收集匿名捐赠的旧物,那些被时代遗忘的、无法投递的情感,最终都会在这里化为纸浆。
沈星河站在投递口前。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咸涩的味道在唇齿间散开。
他掀开陶罐的盖子,将那一堆曾视若生命的“未来记忆”一股脑倒进了幽深的入口。
“噗通”几声轻响。
那些他曾经费尽心机想要守护的秘密,那些带着血汗的草稿,在此刻彻底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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