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虞允文继续说道,“后周世宗郭荣起于行伍,雄才大略,素有恢复燕云之志,然深知北边强敌环伺,非得宿将不能当。”
“符彦卿累朝宿将,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威望素着,契丹畏之,号‘符王’。”
“世宗拜其为天雄军节度使,总领河北军政,北御契丹,赐铁券、加太傅,恩礼备至。”
“符彦卿之子符昭愿尚公主,一门贵盛,世宗不以为嫌,反以此固其心。”
“符彦卿镇大名十余年,练兵积粟,使契丹不敢南下牧马,河北边境赖以粗安。”
“正因郭荣能推赤心置人腹中,不以门第贵重而疑宿将,方能北御契丹、西平秦凤,为后世留下进取之资。”
“若当时郭荣听信谗言,疑忌符彦卿拥兵自重而召还削权,则河北藩篱必溃,契丹铁骑恐怕会踏破黄河,又何谈北伐中原?”
说到此处,虞允文声音渐沉,目光扫过阶下的汤思退、李衡等人,最终落回官家赵昚的身上,字字都带着金石之重,
“今辛弃疾元帅以义军一孤军北伐金国,定万里疆土,逼降金国、收服完颜雍等人,威震北疆,此正是我大宋一统的关键之时。”
“他就如当年的李靖、符彦卿等人,心中只有大宋社稷,只有黎民百姓,没有半分私念。”
“官家若能效法唐太宗、后周世宗等明君之胸襟,信而不疑,容他把北疆的事料理妥当,规整完整个金国疆土、军士、百姓后,即可西平西夏,则整个华夏将趋于一统,则我大宋中兴可期。”
“而若是只因几句童谣就仓促召还,看似朝廷给足了元帅荣宠,实则是折其角、拔其爪、断其鳞,让英雄无用武之地。”
“届时前线将士若是寒心,北地归附之人生疑,则西夏恐会趁虚而入,到时河北、陕西等地将会烽烟再起。”
“到时候‘青兕归’恐怕就会变成‘烽火起’,谣言自可灭,可骂名与边患,都将要由朝廷来担。”
“臣恳请陛下,暂缓发布召回之令,容辛弃疾元帅协助杨存中元帅完成交接,安定州县,镇抚新附之地。”
“至少待今年腊雪封河前,边防空虚、民心未附之时,需辛元帅坐镇北方,方能弹压如今的北方局面。”
“待来年开春后诸事安定,各路烽燧筑成,羁縻初定,再召其还朝不迟。”
这番话语说下来,有理有据,情辞恳切,从经典到史实,从当下到长远,层层递进,说得殿中主战派官员纷纷点头,接连出班附议。
就连不少中立的官员,也面露赞同之色,觉得虞允文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言。
赵昚听着阶下众人请求明年开春再召回辛弃疾,神色也是渐渐地松动。
他本就不是猜忌寡恩之君,只是既然登基就必须学习帝王之术,但他的内心之中也着实看重辛弃疾的才干与忠心。
被虞允文这一番话说得越发意动,指尖停下摩挲的动作,沉吟着便要开口应允。
便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划破了殿内的凝重,也打断了赵昚的思绪:“太上皇帝驾到——!”
一语落地,满殿皆惊。
文武百官纷纷转身面向殿门,就连御座之上的赵昚都匆忙间站起身,快步走下御座相迎。
紫宸殿正门缓缓地打开,德寿宫的扇舆抬了进来,黄罗伞、金拂尘、提炉香依次而入,香烟袅袅,弥漫在殿中。
赵构披着一件明黄色盘领窄袖袍,手里转着一串伽楠香佛珠,脚步比禅位之时更加稳健了些许?
可他眼底那层灰翳,任谁打眼看上去都能看得真真切切。
太上皇赵构虽年事已高,步履也只是较赵昚略显蹒跚,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时,满朝文武皆躬身行礼,无人敢抬头直视。
“儿臣参见父皇。”赵昚快步上前,亲自扶住父亲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父皇怎么来了?太医说您偶感风寒,该好生静养,有什么事,传儿臣去德寿宫吩咐便是。”
“臣等参见太上皇,太上皇万福!”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之声响彻殿宇。
赵构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不坐御座,只立在丹墀之上,佛珠“喀哒”一声停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本不该来此大殿议事,只是听闻朝中为了召回辛弃疾一事,争执不休,怕你们这些人摇摆不定、拿不出主意,便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阶下,落在汤思退、李衡等人身上,微微颔首,又扫过虞允文、陈俊卿等人,神色平静。
最后,太上皇赵构看向赵昚,淡淡地开口,每一个字都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前些时日,朕自辛弃疾元帅及李显忠等人的奏疏中得知金国之人真心归附之后,朕当日夜间已命人发了八百里加急金字牌,分驰汴京、燕山府、会宁府等地各处。”
“旨意也写得明明白白:命辛弃疾速与杨存中交割北面诸事,腊月初十前抵临安,授太尉、兼枢密使,敕封王爵。此事,就不必再议了。”
“朕属意赐辛元帅宅第灵芝寺西,以彰其功。”
殿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李衡低头看着笏板上预先写好的第二波上奏提醒的“青兕”二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悄悄把笏板收了收。
张说垂着眼,大气也不敢出,心下却已定。
汤思退捻着笏板,默然不语,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晓结果。
虞允文抬眼看了赵昚一眼,又缓缓地垂下,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失落与叹息。
赵昚扶着赵构的手微微发紧,他现在彻底是懂了——那夜的那三道金牌,为什么太上皇赵构要绕开枢密院,也不让他发,而且太上皇自己从入内内侍省直接发的。
朝会上李衡他们唱的那出“顺民谣召还”,也不过是台面下的戏码,是为了给召回功臣找个“顺应民心” 的由头。
真正落子的,是太上皇把“仓促召回功臣”这口黑锅,从他儿子肩上挪到了他自己这身旧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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