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知阁门事兼枢密副都承旨张说立刻接话，嗓门尖细，语气格外恳切，
“官家，李御史所言极是，臣附议。”
“臣昨日在候潮门巡查之时，见榜下聚民千余，皆诵‘青兕归’，人人盼辛帅回朝受封，皆言‘辛帅不回，太平不至’。”
“若再迟疑，恐山东义军、河北归卒妄揣圣意，以为朝廷有功不赏，更生事端。”
“若不做出应对，到时候恐民心浮动，反倒不美。”
左相汤思退随即缓步出班，须发皆白，身姿却依旧挺拔，袖中露出疑似太上皇赏赐的半截佛珠。
他神色端方，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占着“祖宗法度”与“民心天意”，
“官家，自古君权天授，祥瑞谶语，皆系民心。”
“昔汉时，王莽篡汉，有‘刘秀当为天子’之谣，隋末有‘李子结实’之谶，民谣虽浅，却能动人心、应天命。”
“今辛帅功盖当世，民间有此传言，正是人心思安，天下望治之兆。”
“若迟迟不召辛帅还朝，恐民间更生异说，或谓朝廷猜忌功臣，或谓元帅恋栈兵权，于君臣名分、朝廷体面皆有损害。”
“臣以为，当顺势而为，速召其还朝受封，既全君臣情谊，亦安天下人心。”
三人一唱一和，拿“天命”、“民心”等言语做幌子，句句都是在劝诱着赵昚尽快召回辛弃疾元帅。
看似是为朝廷、为功臣着想，实则是步步紧逼，要把辛弃疾从北疆兵权上彻底拽下来，重归大宋“重文抑武”的祖制旧轨。
赵昚端坐御座，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玉斧柄，心中雪亮。
他自然是知道，这些传言哪里是民间自发而起，分明是太上皇授意心腹暗中散播而出的。
目的就是要借民意裹挟，逼前线的辛弃疾元帅不得不回。
他心中既觉无奈，又有几分动摇——太上皇的意思不能违，可北方初定，现在这个时候就召回辛弃疾元帅是不是太早了。
毕竟整个北方此时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仓促间召回能镇住整个北疆的辛弃疾，确实是有些许不妥。
就在此时，中书舍人陈俊卿跨步出班，声如洪钟，打破了殿内的沉闷，
“官家，臣以为不可！”
“这些个民间谣谚，多是附会之词，甚或是别有用心之人刻意编造而成，岂可作为处理军国大政的依据？”
“辛元帅如今坐镇北疆，需要做到东抚辽东，西定大同，北防西夏、草原诸部，内安流民，外御强敌，正是千头万绪、最需人手之时。”
“而朝廷偏偏要在此时召元帅回来，必然会有交接不畅、政令脱节之事发生。”
“万一若是因此导致地方生乱、部族反复之害，岂非前功尽弃？”
“臣恳请官家以社稷为重，我大宋朝廷不可被里巷歌谣牵着鼻子走，更不能因虚妄流言寒了那些前线将士之心！”
右相虞允文也随即出班，紫袍玉带，身姿挺拔，声如石磬，神色凝重而恳切。
他没有急于反驳，先是躬身一礼，而后徐徐开口，从经典说起，字字厚重，
“陛下，陈舍人所言极是。臣亦有一言，进于官家之前。”
“诸位同僚自然知道，《尚书?无逸》一篇，乃周公旦辅政成王之时，所作的劝诫之书。”
“周公亲历商亡周兴，知守业之难，故劝诫成王‘君子所其无逸’，要知稼穑之艰难，知小民之隐忧，而其中最要紧的一句，便是‘民无或胥诪张为幻’。”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赵昚，将这句经文的深意缓缓道来，
“诸位当知，这句话的本意是：在上位的君主与大臣，若能以正道相勉，以诚相待，行事光明磊落，一心为国，则民间百姓自然安分，不会相互欺诳、散布虚妄谣言。”
“反过来，若在上者先自心生嫌隙，疑忌功臣，疏远贤良，就会给小人可乘之机，编造谣言，混淆视听，搞得朝野不安，人心浮动。”
“今日临安城中的‘青兕’之谣，正是‘诪张为幻’的体现。”
“有人在上暗中造势，借民间旧说编出童谣，刻意引导黎庶之念。”
“我大宋百姓不明真相，拾人牙慧，以讹传讹，才闹得满城风雨。”
“若官家顺谣而召，便是君臣之道屈于里巷之歌，朝廷大政被流言所胁迫。”
“他日史官执笔，只会写‘官家信谗谣而弃北疆’，于陛下圣名有损，于中兴大业更有害，还请官家‘亲贤臣，远小人’。”
虞允文说罢，又往前躬身半步，引古论今，将几个君臣相知的典故细细道来，语气恳切，掷地有声，
“古之成大业者，莫不以君臣互信为根基。臣举三例，陛下可明鉴。”
“其一，不说季汉昭烈帝驭下，只说蜀汉后主刘禅与姜维。”
“后主虽资质平庸，却始终信重姜维，将举国兵权付之。”
“纵黄皓等宦官虽屡进谗言，后主终不夺姜维之权，更不曾因流言召其回朝削权。”
“正因君主这份不疑，姜维才能九伐中原，九死不悔，直至季汉亡国，仍密谋复国，以死报君恩。”
“后主亦冒死藏信，以期为姜维正名。”
“试想，若后主听谗言召姜维回朝，削其兵权，蜀汉只会亡得更快，更不会有‘姜维死、汉遂亡’的千古慨叹。”
“其二，唐太宗李世民与李靖。”
“李靖率兵征讨突厥，孤军深入漠北，朝中有人弹劾他持军无律、纵兵抢掠珍宝，太宗听罢，非但不听谗言，反倒派人送粮送械，全力支援。”
“待李靖凯旋，唐太宗先赏其平灭突厥的不世之功，再轻责其治军不严的小过，不掩大功，不罪小失。”
“后来李靖又平吐谷浑，再遭人诬告谋反，唐太宗亲自查明真相，将诬告者贬黜，对李靖恩遇如初。”
“正是唐皇这份信重与胸襟，才有李靖出将入相、平定四夷的功绩，才有‘天可汗’的威名，才有贞观盛世的万国来朝。”
“其三，后周世宗郭荣（柴荣）与符彦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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