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和左未央从聚贤庄那栋老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街上的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街那排卷帘门上,照在墙根下堆着的几个黑色垃圾袋上,照在一只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的橘猫身上。
橘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瞳孔竖成一条线,然后跳下桶沿,无声地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根据房东打听后给的地址,他们找到了下一站,金沙湾小区,在姜城西北角的城乡结合部。
导航显示距离不远,十五公里不到,但路越开越窄,越开越暗。
路灯从稀稀拉拉变成干脆没有,马路从柏油变成水泥再变成碎石,最后一段路连碎石都没铺,只剩下两条被车轮反复碾出来的土槽,槽里汪着浑浊的泥水,车灯打上去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金沙湾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只有三栋楼。
每栋六层,外墙刷着土黄色的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黑灰色的水泥。
一楼的门面房全是空的,卷帘门锈死了,有的还被人撬开过,门缝里塞着花花绿绿的小广告。
小区没有大门,没有保安,没有路灯,只有一根歪歪扭扭的电线杆立在楼前,上面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泡,电压不稳,每隔几秒就闪一下,把空荡荡的楼前空地照得像一张不断眨动的眼睛。
在这片明灭不定的光影里,林易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就坐在中间那栋楼的楼道口,屁股底下垫着几块垒起来的空心砖,背靠着墙,两腿伸得直直的,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个东西搁在腿边。
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脸上全是灰,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
脚上一双解放鞋,鞋头开了胶,能看见里面裹着的深色袜子。
从他身旁经过的时候,一股长期没洗澡的酸馊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易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他缩了缩脚,往墙角里又挤了挤,像是怕挡了别人的路。
这种流浪汉在林易之前的印象里并不常见,但自从做这行以来,他跑过太多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见过太多被生活碾碎了之后还在努力活着的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十块钱零钱,弯腰放在流浪汉腿边的地上。
流浪汉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眼睛里的光芒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林易从他身边走过,踏上楼梯。
左未央已经上了半层,站在那里等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黑往上爬,楼道里没有灯,手电筒的光把墙壁上那些涂鸦和脚印照得清清楚楚。
二楼、三楼、四楼,每一层都有几扇门开着,门框里黑洞洞的,偶尔能看见地板上散落的旧报纸和碎玻璃。
502室的门是关着的。
林易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动静。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隐约有声音。
他的神经瞬间绷紧,回头看了左未央一眼,然后后退一步,抬脚猛地踹在门锁的位置。
老旧的木板门应声弹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的景象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捡来的塑料瓶和硬纸板。
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缸和一个塑料饭盒,饭盒洗干净了,倒扣在搪瓷缸上面。
里间传来一声惊惧的抽气声。
林易循声走过去,看见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怀里紧紧搂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脸上全是惊惶。
男孩把脸埋在她胸口,肩膀在发抖。
林易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一脚有多吓人。
他把手从背包侧袋上移开,退后半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张:“大姐,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们是来找人的。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租户,你认识吗?”
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左未央脸上,最后又移回来,似乎在判断这两个人会不会突然冲上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肩膀才慢慢松下来,搂着孩子的手也松了几分:“你们找谁?”
“一个和尚。”林易说,“光头,四十多岁,穿僧袍。”
女人的眼神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他不住这里了。”
“什么时候走的?”
“走了也好几天了。”女人把孩子往怀里又搂了搂,“他走之前那几天,天天半夜敲墙,一下一下的,跟鸡啄米一样,敲得我们睡不着。我儿子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
林易和左未央对视了一眼。
左未央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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