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白云观,上一代姓清的道长,是不是有一位叫清微?”
左未央的神色微微变了变。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清微是我师伯。”
巫依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油灯光晕里看得很清楚,那是在笑。
她缓缓点了点头,把放在桌上的傩面拿起来,重新用红布包好。
“这世上的事,绕来绕去,最后总是绕到同一条线上。”
“升华精血的法子,阿依不会,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可能会。”
“那个人不在鹤城,在滇西深处一个叫鼓锣坪的寨子里。”
“他姓蒙,名字我不知道,但寨子里的人都叫他蒙阿爷。”
巫依把红布包放回樟木箱子,盖上箱盖,重新把铜锁扣扣好。
她做完这些才转过身来,对着林易和左未央的方向。
“蒙阿爷不是阿依这一脉的,他的祖上是古滇国大祭司身边的掌灯人。”
“傩舞跳到最高潮的时候,大祭司需要有人在一旁掌灯引路,掌灯人就是那个持火把的人。”
“掌灯人不会傩舞,但懂得很多傩舞的规矩和祝祷术的要诀,升华精血的法子他应该知道。”
“只是这个人脾气很古怪,而且他的寨子几乎不与外人来往,我当年去找他学祝祷术的时候在山路上等了整整三天他才肯开门。”
“后来熟了才好说话。”
“你们要去找他的话,得带两样东西。”
“一样是酒,越陈越好,他嗜酒;另一样是......”
巫依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转向林易的方向。
“把傩面带上......他看到这张傩面,应该会愿意见你们。”
“如果他问起来,就说阿依还没有死,只是眼睛坏了没办法好了。”
林易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婆婆,鼓锣坪离这里多远?”
“翻过寨子后头那道岭,沿着山路往东走二十里,过一个铁索桥,再往山上爬三里路就到了。”
巫依的声音顿了顿。
“不过那是几十年前的路了,铁索桥还在不在,我不晓得。”
“山路有没有塌,我也不晓得。”
......
第二天一早,林易和左未央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
阿果给他们装了一布袋的苞谷粑粑和几块烤得焦香的黑山羊干巴,又用竹筒灌了两筒凉茶,说山路远,饿了垫两口。
左未央把帆布包里的符纸重新整理了一遍,傩面用红布裹好,和阵符分开装在最里层的夹袋里。
临行前巫依叫住左未央。
“山路岔口多,容易走岔,你们在岔路口别急着选方向,先蹲下来摸一摸地上的泥,哪边的泥是热的就往哪边走。”
“山里地脉有灵,人气重的地方会把地气带热。”
“过了铁索桥之后的路最难走,桥那边的山体有好几处塌方没人修,碎石坡很松,下脚前先用脚尖探一探,踩实了再落重心。”
左未央听完微微欠身:“前辈放心,我跟林易会小心的。”
走出寨子的时候天刚亮不久,雾气还没散尽。
山路从寨子后面的老核桃树下开始,往东延伸进一片茂密的针阔混交林。
脚下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出来的一串印子。
不宽,刚好容一个人走,两侧挤满了半人高的蕨类和高矮不一的灌木。
雾在林间游荡,把远处的树冠晕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
偶尔有鸟在林深处叫几声,叫声清脆短促。
左未央在前面带路,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都很稳。
他在白云观时经常走山路,这种地形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林易跟在后面,槐木剑插在背包侧袋里,剑柄露在外面,走起来偶尔会碰到背包的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两个人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
翻过一道矮岭之后山势开始变陡,路也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干脆被塌方的碎石埋住了大半,只能侧着身子贴着崖壁一步一步挪过去。
左未央在那些地方会停下来等林易,伸出手拉他一把。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林子忽然开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间草甸,草甸边缘立着一棵极大的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气根从枝丫上垂下来。
树下有一块被磨平的大石头,石面上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符号,风格和傩面内侧的符文一致。
左未央蹲下来,伸出手指顺着符号的刻痕摸了一遍,指尖在某个转折处停住了。
“这些符号不是装饰,是路标。”
“古滇祭傩一脉在深山里设的指路碑,专门用来标记通往祭坛的路线。”
“能在这里看到,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
林易站在大榕树下往远处望。
草甸的尽头是一道深深的山谷,谷底隐约能看见一条银灰色的细线在乱石间蜿蜒,那是条山溪。
更远处的山腰上横着一道细长的灰影,似乎是铁索桥。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铁索桥还在,但具体能不能走人,还得走到跟前才知道。
接着,下到山谷的路比上山更难。
坡度陡,碎石多,脚踩上去碎石就往下滑,好几次林易差点跟着碎石一起滑下去,全靠左未央在前面拽住他的手腕。
到了谷底,山溪的水声震耳欲聋,水流撞在乱石上溅起大片白沫,空气中充斥着冰凉的水汽。
溪上没有桥,只有几块被水冲得滑溜溜的大石头露出水面。
左未央先过去,脚踩在石头上试了试,然后回过头朝林易伸出手。
林易握着他的手跳过去,落地的时候鞋底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左未央的手猛地收紧,把他整个人拽住了。
过了山溪再往上爬不到三里路,铁索桥就到了。
等到了之后,他们才发现铁索桥比想象中还要旧。
两根主索横跨峡谷,锚桩是钉在崖壁上的几根粗壮铁柱,锈得不成样子。
桥面上铺的木板有一半已经没了,剩下那一半也有好几块翘着边,风一吹就咯吱晃动。
桥下的峡谷很深,谷底的山溪从高处看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水声传到这里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低沉的轰鸣,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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