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宗。
后山。洞府深处。
石门紧闭,油灯昏黄。封秀盘坐在石床上,面前摊着那本黑皮秘法,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一夜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反复推演着这门功法的每一个细节。
如今。
终于将这“神魂颠倒妙诀”参悟入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洞府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火苗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缓,胸膛几乎不再起伏。意识开始下沉,像是浸入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身体的感觉在慢慢消退,先是手脚,然后是躯干,最后连心跳都变得遥远。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浮”了起来。
不是身体在动,是一种无形的、轻飘飘的东西从他体内脱离出来,像是挣脱了一层厚重的躯壳。
他“看”见自己还坐在那里,盘着腿,闭着眼,像一尊石像。
那感觉很奇怪,他明明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却又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它——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垂在膝上的双手。
这就是神魂出窍。
他“飘”到石室顶端,俯视着自己的肉身,像在看一件穿旧了的衣裳。
他试着往洞壁的方向移去,念头刚起,神魂便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岩壁,像是穿过一层薄薄的水。
外面是山洞,再往外是后山,月光洒在松林间,夜风拂过树梢。
他停在一株老松的顶端,悬浮在夜风里,俯瞰着整座落霞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微微发颤。
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还不习惯这种脱离躯壳的存在方式。
他不敢离肉身太远,也不敢在外面停留太久,意念一动,又飘回了洞府,重新沉入自己的躯体。
一阵眩晕,手脚渐渐恢复了知觉,他猛地睁开眼,手撑着石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个无声的笑。
成了。
虽然还只能短暂离体,虽然还不能离得太远,可他已经摸到了门槛。
只要再多练几回,等神魂足够凝练,他便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许夜体内,将那小子的三魂七魄一口吞噬。
封秀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水盆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他苍老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擦,抬起头看着石壁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眶发黑。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抬手轻轻抚过镜面,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旧物。
这具身体太老了,经脉枯竭,气血衰败,撑不了几年了。而许夜那具身体,年轻,强健,经脉通达,血气充盈。
只要夺舍成功,他便能脱胎换骨,重活一世。
他转过身,走回石床边,盘腿坐下。
闭上眼,双手结印,神魂又开始缓缓挣脱躯壳。
这一次比刚才更流畅一些。
他感觉到自己在上升,在扩散,像是一滴水融进了海里。
他要让神魂变得更加凝练,更加坚韧,更加无孔不入。
洞府里的油灯还在燃着,火苗跳了一下。
许夜的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出来,年轻,平静,目光深邃。
封秀的嘴角弯了一下。快了。等他神魂大成,就是那小子授首之日。
洞府里的石门“咔”的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一道身影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是个年轻的落霞弟子,穿着一件灰色的袍子,头发用布带束着,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低着头,脚步又轻又碎,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太上长老为什么要召见他,但他知道进了这个洞府,没有人能保证还能活着走出去。
他走到石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单膝跪下,双手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冰凉的石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太上长老,弟子奉命……奉命查探许夜的行踪,已经查到了。此人前些时日离开了平山县,如今正在平山县一带落脚。
具体动向,弟子还在……还在继续探查。”
他声音有些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不敢抬头,只感觉到一道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条蛇从脊柱上慢慢滑过,痒而冷。
他趴得更低了。
封秀坐在石床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宽大的袖子垂在身侧,像两片老旧的翼。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从鼻腔里透出来,很轻很短,听不出任何情绪。
年轻的弟子等了片刻,等不到下一句话,于是小心翼翼地抬了一下眼皮,试探着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在石面上挪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弟子告退。”
他声音比方才更小。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封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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