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黛玉会直接带做好的饭菜过来，放在他实验室的冰箱里，贴一张便签写着“加热三分钟，不要超过，会糊”。
林炜每次打开冰箱看到那张便签，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拿一根羽毛在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挠了一下。
他把每一张便签都留了下来，夹在笔记本里，按日期排好。
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
有一次黛玉带他去逛超市，结账的时候黛玉在前面一样一样地往收银台上放东西，林炜站在她身后。
旁边排着一个带小孩的年轻妈妈，那个小孩大概三四岁，坐在购物车里，忽然指着黛玉和林炜大声说了一句：“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和那个哥哥好好看！”
年轻妈妈尴尬地冲黛玉笑了笑，黛玉也冲她笑了笑，弯腰逗了逗小孩。
林炜在那一刻忽然产生了一个很不理智的想法，他想：这个小孩说“姐姐和哥哥”，没有说“姐姐和弟弟”。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觉得自己大概是最近熬夜写代码写太多，脑子不清醒了。
但他按下去之后，那个念头又像水里的皮球一样浮了上来——那个小孩没说他们是姐弟。
收银员扫完最后一盒牛奶，报了一个总价，黛玉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林炜已经先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
黛玉转头看他，他盯着收银台的屏幕，声音平平的：“我来。你带了我吃多顿饭啦。”
黛玉笑了笑，没跟他争。
她上辈子养过阿鲤，知道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会有自己的小别扭。
阿鲤也是这样，小时候什么都让她买，到了十七八岁忽然开始抢着付钱，每次付完还要偷看她的反应，等她夸一句“长大了”就高兴得藏不住嘴角。
黛玉想，天下的弟弟大概都是一样的。
她随口说了一句：“行，你来。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吃饭，咱俩扯平了。”
林炜“嗯”了一声，嘴角压着一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春节那几天，苏市的年味很浓。
老城区的巷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着福字和窗花，河边的步行街上挤满了买年货的人，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糖炒栗子和炸年糕的甜香。
黛玉除夕那天在家陪父母包了饺子——林砚秋包的饺子一如既往地奇形怪状，有的像元宝，有的像烧麦，还有一个被苏梦鉴定为“你包的这是个枕头吧”。
——初一初二走了几家亲戚，初三开始，吕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开阳啊，过年好过年好！”吕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又脆又亮，背景音里夹杂着林灿的大嗓门和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你见着林炜了没有？他过年吃饺子了没有？我给他打电话他跟我说食堂有饺子——大过年的吃食堂饺子？你说这孩子是不是要气死我？”
黛玉把电话换了个手，靠在窗台上，忍着笑把林炜的情况汇报了一遍——没惹祸，没吃不起饭，毛衣穿上了，实验室的师兄们都对他挺好的，除夕那天她叫他来家里吃了顿年夜饭，林砚秋的枕头饺子他也吃了好几个。
吕莹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让黛玉耳膜嗡嗡响的感叹：“哎呀——还是闺女好啊！我跟老林说了多少遍了，当初就该再生个闺女！你看我们家那两个，一个放假不回家，一个在家就知道吃！”
电话那头远远地传来林灿的声音：“妈！我怎么就知道吃了？我还会洗碗！”
“你洗的碗上面还有菜叶子！”吕莹回头吼了一句，然后转回来跟黛玉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温柔回来了，“开阳啊，你多费心了，婶子回头给你做好吃的。”
黛玉笑了，说应该的，林炜也是我弟弟。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在她心里，林炜和林灿一样，都是二叔的孩子，也就是她的弟弟。
她上辈子照顾阿鲤照顾出了经验，这辈子照顾林炜完全是一种自然的延续，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但林炜不这么想。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天，黛玉又去了一趟东科。
这一次不是来送饭，是来道别的——她的年假马上就要结束了，要回长市继续上班。
她给林炜带了一件新的羽绒服，是苏梦逛街的时候看见的，说好看，她就买下来了。
浅灰色的，轻薄款，适合初春穿。
林炜接过羽绒服的时候表情很平静，说了声谢谢。
但他把羽绒服叠好放进衣柜里的时候，手指在面料上来回摩挲了两下，动作很慢。他关上柜门，转过身来，靠在柜子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姐，你以后会一直在长市吗？”
黛玉正在帮他叠那件他洗了之后一直没叠的床单，闻言抬起头来想了一下：“不好说。中央选调生原则上要在基层待够几年，之后要看组织安排。也许会调回北市，也许会留在地方——怎么了？”
“没事。”林炜把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靠在衣柜上，目光落在地板上的某一点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随便问问。”
他的语气很稳，稳得让任何人都听不出异常。
但黛玉叠床单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慢慢升上来，又慢慢碎掉。
她想，这孩子该不会——不，不可能。
他比她还小四岁，才十八，刚上大一，还没见过什么世面，大概只是对姐姐的那种依赖。
她上辈子被阿鲤依赖了那么多年，对这种依赖太熟悉了。一定是这样。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继续叠床单，叠好之后放在他枕头旁边，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你好好读书，别让你爸妈操心。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找我爸也行。”
林炜“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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