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黛玉开车离开东科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林炜站在宿舍楼下目送她的车。
他穿着那件新的浅灰色羽绒服,拉链没有拉,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印在空旷的水泥路面上,像一棵还没完全长成的树。
她移开了目光,踩下油门,车子驶出了校园。
后视镜里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她不知道的是,林炜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宿舍楼里有人打开窗户喊了一声“炜哥你站那干嘛呢冻死人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把下巴埋进领口,领口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他也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很好闻。
他上楼,回到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
桌面上新添了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计划”。
里面只有一个文档,文档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行字都是他花了整个寒假反复推敲过的。
第一行:大二进林教授课题组,争取发论文。
第二行:大三拿高GPA,保研资格。
第三行:考研目标——北市社科院。
第四行:开阳姐在长市至少还要待三年。来得及。
他看着这四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在第四行后面加了一句:来得及。不管她在哪,都来得及。
他把电脑合上,拿起手机,翻到和黛玉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嗯”,再上一条是她发的“我到家了,你早点睡”,再往上翻是她发的各种便签的电子版——“冰箱里有红烧排骨,微波炉中火三分钟”“水果在保鲜层,三天之内吃完”“今天下雨,出门带伞”。、
他看着这些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被他压回去。
他按灭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灯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十八岁的心动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不像成年人那样条分缕析、权衡利弊,它更像是一场没有被气象台预报的雨——你来的时候还是晴天,走的时候已经被淋得透湿,而你甚至说不清楚第一滴雨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是她在停车场推开车门的那一刻吗?
是她站在实验室门口冲他笑的那一刻吗?
是她打开他冰箱门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的那一刻吗?
是她坐在餐桌对面把酱牛肉一片一片夹到他碗里、动作那么自然好像做过一百遍的那一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成为更好的人——更好到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一个“弟弟”的身份后面。
当然,这些都是很多年后黛玉才知道的事了。
而在那个冬天,在她的视角里,一切都没有发生。她只是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弟弟,和多年前照顾阿鲤一样,不过是换了一个时空、换了一个名字。
她回长市之后照常上班、写材料、下基层调研、在二叔家的饭桌上和林灿斗嘴。
偶尔收到林炜发来的消息,内容永远是极简主义的代表作——“实验做完了”“论文发了”“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仿佛一个定时汇报生存状态的机器人。
她会回一句“厉害”“恭喜”“多吃点蔬菜”,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忙自己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每一句“厉害”都被林炜截图保存了下来,放在一个叫“表扬”的文件夹里。
那个文件夹,比“计划”文件夹大三倍。
四年后,当林炜以专业第一的成绩从东科大学毕业、成功考入北市社科院的时候,吕莹在电话里高兴得声音都劈了,林淡拿着电话在旁边故作镇定地说了句“还行,没给我丢人”,但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黛玉在长市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一份调研报告,林炜的微信弹出来,内容一如既往地简洁——“姐姐,我考上了,北市社科院。”
是的,黛玉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林炜叫她从开阳姐变成了姐,又变成了如今的姐姐。
称呼的变化,也开启了另一个故事。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三月的长市,街边的玉兰已经打了花苞,白色的花瓣从毛茸茸的花萼里探出头来,像是刚睡醒的人还在揉眼睛。
黛玉调回北市的消息是在一个周四下午传到林炜耳朵里的。
彼时他正在北市社科院的研究生宿舍里赶一篇期末论文,手机震了一下,是他妈吕莹发来的微信,语音条,时长四十五秒。
他点开的时候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妈只有在情绪极其激动的时候才会发四十五秒的语音条。
“儿子!你开阳姐要调回北市了!我刚听你爸说的,文件已经下来了,下个月就去报到!你说巧不巧,正好你也在北市!以后你们姐弟俩在北市互相有个照应,我跟你爸就放心多了!你听见没有?你周末有空请姐姐吃个饭,别天天闷在实验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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