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江让人清点。结果出来:大鱼八百斤,中等鱼一千二百斤,合计两千斤。要放生的小鱼和母鱼约三百斤。
“好收成!”张永江脸上露出笑容,“比去年多二百斤。江神厚待啊!”
他走到那堆要放生的鱼前,亲自一条条捡起来,放回江里。每放一条,都说:“去吧,去吧,明年带更多的孩子回来。”
放生完毕,他开始分配收获。按规矩,参加捕鱼的人,每人分二十斤;永吉屯的每户分十斤;剩下的,由合作社统一处理——一部分储存,一部分出售。
阿雅和长白山猎手们每人分到二十斤鱼。他们都很兴奋,这不是简单的收获,是参与的成果。
“现在,庆祝!”张永江宣布。
后勤组早已准备好了。他们在冰面上生起三堆篝火,架上大铁锅。锅里炖着刚捞上来的江鱼,加豆腐,加粉条,加大白菜。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让人直流口水。
还有烧酒,是本地小烧锅酿的高粱酒,烈,但暖身。张永江给每人倒了一碗。
“来,敬江神,敬松花江!”他举碗。
“敬江神!”上百人齐声应和,碗碰在一起,酒洒出来,瞬间结冰。
阿雅不会喝酒,但今天破例喝了一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很快就浑身暖和了。
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吃鱼,喝酒,说笑。张永江讲起了冬网捕鱼的历史:
“我爷爷说,这冬网捕鱼,是从满族人那儿学来的,有几百年了。最早的时候,网小,人少,就在江边凿几个冰眼,捞点鱼过年。后来慢慢发展,网越做越大,人越聚越多,就成了现在的‘冬捕大典’。”
“最盛的时候,是五几年。那时候松花江鱼多,一网能打五千斤!全村人吃不完,就腌起来,晒起来,能吃一年。后来六零年困难时期,这冬网捕鱼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他叹了口气:“但后来,有些人贪心,网眼越做越小,小鱼也捞。结果没几年,江里的鱼就少了。我爹那时候就说:不能这么干,这是断子绝孙。他立下规矩:网眼不能小于三指,母鱼小鱼必须放生。”
“这规矩,我们张家守了三代。现在永吉屯的渔民都守。所以你看,咱们松花江的鱼,虽然不如以前多,但年年有,年年够吃。”
阿雅认真地听着。她想起了长白山打猎的规矩,想起了辽东湾赶海的规矩。原来,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不管在哪儿,都懂得同一个道理。
饭后,张永江开始教学。他让阿雅他们把今天的过程记录下来,总结经验。
“冬网捕鱼,有几个关键点,”他掰着手指,“第一,选点。要选江面宽、水流缓、水深合适的地方。太浅,鱼少;太深,网下不去。”
“第二,布网。冰眼要直,距离要匀。网在水下要走直线,不能歪,歪了效果差一半。”
“第三,赶鱼。不能急,要慢,让鱼自然地往出网口聚。急了,鱼就惊了,四处跑。”
“第四,收网。要稳,不能猛拉。猛拉,网容易破,鱼容易跑。”
“第五,处理。大鱼小鱼要分开,母鱼要放生,受伤的鱼要立即处理,不然就坏了。”
他每讲一点,都结合今天的实际例子。阿雅飞快地记着,她知道,这些经验,是几十年的积累,是无价之宝。
教学结束后,张永江单独把阿雅叫到一边。
“阿雅,你觉得,这冬网捕鱼的技术,你们长白山能用上吗?”
阿雅想了想:“长白山没有这么大的江,但有些大的泡子、水库,冬天也封冻。可以缩小规模,用小网,在小水面尝试。”
“对,”张永江点头,“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要根据长白山的情况,调整技术。但规矩不能变——网眼不能小,母鱼小鱼要放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本:“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冬网要诀》,里面有选点、布网、赶鱼、收网的详细方法。今天我传给你。”
阿雅郑重地接过。手抄本用油纸包着,纸页发黄,但字迹工整。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冬网捕鱼,首重时节。冬至至立春,鱼聚深水,乃下网之时……”
“谢谢张大爷!”她深深鞠躬。
“不用谢,”张永江扶起她,“你们年轻人肯学,肯守规矩,这就是最好的回报。记住,技艺要传下去,规矩更要传下去。”
天色渐晚,江风更冷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回。鱼用爬犁拉,用麻袋装,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冰面。
阿雅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收网口的冰窟窿还没冻上,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远处,松花江蜿蜒如带,两岸的雪原一望无际。
她想起了张永江的话:“江有江的性格,你摸透了,它就是你朋友;摸不透,它就是阎王。”
今天,她摸到了一点江的性格。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要真正摸透,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敬畏。
回到永吉屯,已是傍晚。合作社的队员们住在张永江家。晚饭还是鱼,但换了一种做法——干烧鲤鱼、酱焖鲫鱼、酸菜炖鲶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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