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农历腊月廿九,大寒。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大院外,三辆马车已经套好。第一辆车要送张永江父子回松花江永吉屯,第二辆车要送王老大祖孙回辽东湾营口,第三辆车本来要送几位兴安岭的客人,但他们前几日已经冒着风雪赶回去了——阿什库老人托人捎来口信,说兴安岭那边雪太大,怕再不走就封山了。
清晨五点半,天还黑着,院里的汽灯却已经点亮。吴炮手披着那件跟了他三十年的熊皮大氅,站在马车旁,挨个检查马匹的蹄铁和车辕的结实度。
“老张,你这匹马前蹄铁有点松,”他用拐杖敲了敲左前蹄,“得紧一紧,不然雪地里打滑。”
张永江蹲下身,就着灯光仔细看:“还真是。二愣子,拿锤子和蹄钉来!”
刘二愣子从仓库里取来工具,几个人围着马腿忙活。马蹄子在寒夜里冒着白气,铁锤敲打蹄钉的声音“叮当”作响,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王老大那边也在做最后的检查。他带的海货多,除了自家分的,还有准备带回去分给屯里乡亲的礼物——草北屯的鹿肉干、野菌子、山核桃,装了整整三个麻袋。
“王大爷,您这车装得太满了,”李强帮忙把最后一个麻袋捆好,“路上颠簸,容易散。”
王老大拍拍麻袋:“都是好东西,屯里人盼着呢。我们海边缺山货,这些带回去,年三十晚上家家都能尝个鲜。”
正说着,曹大林从院里出来,手里拿着三个油纸包。
“三位老师傅,这是咱们合作社的一点心意。”他把油纸包分别递给张永江、王老大和吴炮手(代表兴安岭),“每个包里是二十块钱,算作这一年的辛苦费。钱不多,是个心意。”
张永江推辞:“这不能要!咱们是互相学习,哪能收钱?”
王老大也说:“就是!我们在草北屯吃得好,住得好,还学了那么多本事,该我们给钱才是!”
吴炮手更直接:“大林,把钱收回去。咱们猎人讲的是情义,不是钱。”
曹大林坚持:“三位老师傅,这不是工钱,是谢礼。你们把一辈子的本事教给年轻人,这是多少钱也买不来的。这二十块钱,是让您们回去买点年货,过个好年。您们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们合作社。”
话说到这份上,三位老人只好收下。张永江接过油纸包,手有些抖:“好,我收下。但明年,我还来。不教点新东西,这钱我拿着烫手。”
王老大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行,明年我把我们营口最好的海货带来,让大伙都尝尝!”
吴炮手没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曹大林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从院里跑出来,脸色有些不对。
“爹,刚才收音机里说,今天有暴风雪,中午前后到。”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天。天色微明,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但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浸了墨的棉絮。
吴炮手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又蹲下身抓了把雪,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要变天。”他站起来,“这雪有腥味,是‘白毛风’(暴风雪)的前兆。你们今天不能走。”
曹大林皱眉:“可是三位老师傅得赶回去过年啊。今天腊月廿九,明天就是年三十了。”
张永江看看天,又看看马车:“要不,抓紧时间,赶在暴风雪来之前走一段?到前头的大杨树屯,也就三十里地,中午前能到。在那歇脚,等风雪过了再走。”
王老大也说:“对,咱们赶早走。海边人也怕风暴,但更怕误了时辰。年三十不回家,不像话。”
吴炮手还是摇头:“三十里地,平常是两个时辰(四小时)的路。但要是半路赶上白毛风,两个时辰也走不到。太险。”
正争执不下,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从屯口奔来,马上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快到跟前才看清——是前头大杨树屯的民兵连长,姓杨。
杨连长跳下马,气还没喘匀就喊:“曹主任!我们屯的老猎人说,今天中午有百年不遇的大白毛风!你们屯要是有客人要送,千万别让走!”
这下所有人都紧张了。曹大林问:“消息准吗?”
“准!”杨连长抹了把脸上的霜,“我们屯九十三岁的杨老爷子,今天早上看着天说了三句话:‘云压西山腰,风从地缝嚎,午时三刻雪封道。’老爷子一辈子看天气,没出过错!”
吴炮手点头:“杨老爷子我认识,他爹跟我爹一起打过猎。他说的,准。”
事到如今,不能走了。曹大林当机立断:“三位老师傅,今天不能走。就在我们草北屯过年!咱们这么多人,热热闹闹的,一样过年!”
张永江、王老大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那就……打扰了。”张永江说。
“麻烦你们了。”王老大也说。
只有吴炮手突然说:“不对,还有人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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