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格格下嫁
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公元1912年2月12日。
北京城下了那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雪片不大,稀疏疏地飘着,落在紫禁城的黄琉璃瓦上,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落在胡同里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上。这雪下得有些有气无力,像是老天爷也懒怠了,随意撒一把盐末子,敷衍了事。
醇亲王府西跨院里,静婉起得比平日都早。
其实她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十六岁的年纪,本该是颊泛桃红的时候,可她的脸色白得像窗外未化的积雪,只有眼下透着淡淡的青影。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及腰的长发。头发又黑又亮,是她身上少数还保留着往日荣光的物事。
“格格,您怎么自己梳头了?”丫鬟秋月端着脸盆进来,见状急忙上前要接梳子。
静婉轻轻摇头:“我自己来。”
秋月愣了愣,站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自打去年冬天老福晋病重,静婉就变得不太一样了。话少了,笑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半天。秋月知道,府里上下都在传,说大清要完了,旗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外面……怎么样了?”静婉问,声音很轻。
秋月抿了抿嘴,小声道:“听说宫里一早就来人传话,让各府今日都闭门谢客。王爷天没亮就进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静婉的手顿了顿,梳子停在半空。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冬天,在储秀宫西暖阁里,她把玉镯给那个老御厨时的情景。那时她说“这大清朝,是不是就像那道‘百鸟朝凤’,看着花团锦簇,其实内里早就空了?”
一语成谶。
“格格,您说这天下,真的要大变了吗?”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娘昨儿个来说,城里都在传,说南边的孙文要当大总统了,咱们旗人……”
“秋月。”静婉打断她,“去打盆热水来,我想洗把脸。”
秋月擦了擦眼角,应声退下。静婉放下梳子,走到窗边。窗纸上结着薄薄的冰花,透过缝隙,可以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今年冬天冷,梅花开得晚,枝头才零星绽了几朵,红得扎眼,像血滴在雪地上。
她推开窗,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但她就那么站着,任由风吹乱刚梳好的头发。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景山上的万春亭?还是教堂的钟?她分不清。北京城的钟声太多了,大清的,洋人的,寺庙的,教堂的,乱糟糟混在一起,就像这个时代。
“格格,快关窗,仔细着凉!”秋月端着热水回来,急忙上前关窗。
静婉任由她关窗,转身回到梳妆台前。热水氤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她伸手抹了抹,镜中的人影晃动着,看不真切。
这一天,紫禁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但醇亲王府西跨院里的日子,还是照常过。晨昏定省,一日三餐,丫鬟婆子们走路依旧轻手轻脚,说话依旧轻声细语。只是每个人的眉宇间都锁着不安,像是暴风雨前的蚂蚁,本能地感知到地底的震动。
静婉去给母亲请安时,老福晋正靠在床头咳嗽。自打入冬以来,她的肺痨就一天重似一天,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总不见好。
“额娘。”静婉在床边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药碗,“该吃药了。”
老福晋咳了一阵,才缓过气来。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忧虑:“婉啊,你阿玛进宫一天了,还没消息。我这心里……”
“阿玛会没事的。”静婉舀起一勺药,吹凉了递到母亲嘴边,“您先把药喝了。”
老福晋勉强喝了几口,又推开药碗:“喝不下了。这药苦,苦到心里去。”
静婉放下药碗,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凸起,冰凉冰凉的。她记得小时候,这双手多么丰润温暖,会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会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扶起她。
“婉啊,”老福晋反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要是……要是真变天了,你可怎么办?你还没许人家……”
“额娘别说这些。”静婉低下头,“女儿陪着您。”
“傻话。”老福晋叹了口气,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更凶,帕子上见了红。
静婉心里一紧,急忙喊人:“快请大夫!”
府里常请的刘大夫半个时辰后才到。把脉、看舌苔、开方子,一套流程走完,刘大夫把静婉叫到外间,摇了摇头。
“福晋这病,拖得太久了。肺里的病灶已经……唉。”他压低声音,“格格,说句不当说的,您得有个准备。眼下这世道,药也不比从前好抓了,好些药材铺都关了门。”
静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刘大夫,您再想想办法。需要什么药,我去找,多少钱都行。”
刘大夫苦笑:“不是钱的事。好些药是从南边来的,现在兵荒马乱的,路断了。就说这川贝母,往年这时节要多少有多少,今年……”他摇摇头,提起药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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