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好了就行。”她说,“我跟着你。”
嘉禾去找建国商量。
建国听完,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抬起头。
“你想设个奖学金?”
“嗯。”
“用那五千美金?”
“嗯。”
建国把算盘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弟弟。
“老二,五千美金不是小数。你开这个店,一年能挣多少?两千?三千?这五千够你挣两年的。”
嘉禾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留着?万一有个急用,手头也宽裕。”
嘉禾没直接答。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
“哥,”他说,“你还记得爹走那年吗?”
建国没吭声。
“那年我十三。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嘉禾说,“他说,好好学,学成了,替爹守着。”
他顿了顿。
“后头还有半句。他没说完就走了。”
建国垂下眼睛。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想那半句是什么。”嘉禾说,“我想了无数遍。有时候想通了,有时候又想不通。”
他转过头,看着建国。
“前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嘉禾说:“爹那半句,大概是……守着,也传着。”
建国愣住了。
嘉禾站起来,走到窗前。
“咱们沈家的菜,是从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太爷爷传爷爷,爷爷传爹,爹传我。”他说,“传到我这儿,不能断了。”
他回过身。
“可传给谁呢?和平那孩子,还小,不知道是不是这块料。就算他是,等他学成了,也得十年八年。这十年八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
建国打断他:“老二,别瞎说。”
嘉禾笑了:“不是瞎说。我是想,不能只传给自家人。得让更多人学。学成了,沈家的菜就散出去了。散得越远,断不了。”
建国沉默了很久。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几下,又拨了几下。
最后他说:“你想叫它什么?”
嘉禾说:“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建国的手停在算盘上。
那是爹的名字。
三十年了,没人叫过。
他把算盘放下,站起来,走到弟弟跟前。
“老二,”他说,“这事算我一份。”
嘉禾看着他。
“我没钱,就出点力。”建国说,“你办班的时候,我给你管账。”
嘉禾喉头滚了滚。
“哥。”
建国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十一月,嘉禾去找烹饪学校的校长。
校长是个老头,姓郑,从前在丰泽园掌勺,退休后被学校返聘。他听过沈德昌的名字,年轻时还来沈家菜馆吃过几回。
嘉禾说明来意。
郑校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五千美金?”他问。
“是。”
“你知道这钱够干什么吗?”
嘉禾摇头。
郑校长伸出一个手指头。
“够十个孩子学一年。包吃包住,包学包会。”
嘉禾心里算了一下。十个。一年。他心里有数了。
“我想设个奖学金。”他说,“每年选十个孩子,学沈家的菜。”
郑校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东西变了。
“沈师傅,”他说,“你舍得?”
嘉禾没明白:“舍得什么?”
“舍得把家传的方子拿出来?”郑校长说,“这行里,多少人有绝活,宁可带进棺材,也不传外人。”
嘉禾笑了。
他笑得有点苦。
“郑校长,”他说,“我爹走那年,我十三。他那手绝活,我只学了七成。”
他顿了顿。
“这三十年来,我做梦都在想,要是当年多学点就好了。”
郑校长没说话。
嘉禾继续说:“我不想让别人也做这个梦。”
郑校长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
“沈师傅,”他说,“你这事,我办了。”
一九八三年春天,“沈德昌厨艺奖学金”正式设立。
第一届招了十二个学生。最小的十六,最大的二十三。有从农村来的,有从工厂辞职的,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的。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想学做菜。
开学那天,嘉禾站在灶台前,看着面前那十二张年轻的脸。
他有点紧张。
四十七的人了,炒了三十年菜,从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
一个学生等不及了:“沈师傅,今儿学什么?”
嘉禾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今儿学切菜。”他说。
他从案板上拿起一根萝卜。
“这萝卜,”他说,“你们觉得是什么?”
学生们面面相觑。萝卜还能是什么?萝卜就是萝卜。
嘉禾说:“在我眼里,它不是萝卜。”
他把萝卜举起来,对着光。
“它是丝,是片,是块,是丁。是樱桃肉的配菜,是烩三鲜的辅料,是清汤的底子。”他顿了顿,“一根萝卜,能切出一百种样子。一百种样子,能做出两百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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