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萝卜放下。
“今儿咱们学切。把萝卜切成丝。”
他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刀。
“看好了。”
刀起刀落。萝卜在案板上翻飞,变成一捧细丝,细得能穿针。
他把丝捧起来,搁在一个学生面前。
“你尝尝。”
学生捏起一根,放进嘴里。
嚼了嚼。
“生的。”他说。
嘉禾笑了。
“对,生的。”他说,“可你得知道生的什么味儿,才知道熟的该是什么味儿。”
他转过身,对着那十二张脸。
“我这辈子,”他说,“就学这一件事。学了一辈子,也没学全。”
他把刀放回刀架。
“你们慢慢学。”
那之后,嘉禾每周去学校上两堂课。
周三下午,周六上午。雷打不动。
春梅说:“你店里不忙了?”
嘉禾说:“忙。”
“那你还去?”
嘉禾说:“去。”
他早上四点起来备料,做到下午两点收工,扒两口饭就往学校赶。赶到了,站三个钟头,教切菜、教火候、教调汤。教完再赶回来,准备晚上的生意。
有一回他回来太晚,错过了晚饭。春梅给他热饭,看他坐在灶边吃,累得连筷子都握不稳。
“要不别去了。”她说,“那些孩子,少你一个也能学。”
嘉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行。”他说,“我答应了。”
春梅没再劝。
她知道她男人的脾气。答应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那十二个学生,嘉禾每个都记得。
记得最清楚的是最小的那个,十六,叫李栓柱,从河北农村来的。头一天上课,连刀都不会拿。嘉禾手把手教了他一个月,他终于能把萝卜切成片了。
那天李栓柱切完一根萝卜,举着那堆厚薄不一的片,兴奋得脸都红了。
“沈师傅,我成了!”
嘉禾看了一眼那堆萝卜片。厚的半寸,薄的透光,没一片能用的。
他点点头。
“成了。”他说,“明天继续。”
李栓柱把萝卜片捧在手里,像捧着宝贝。
后来他学得最认真。三年后出师,回了老家开了个小馆子。开业那天他给嘉禾写信,信上说:
“沈师傅,我用您教的法子做的樱桃肉,俺爹说比城里大饭店的都好吃。”
嘉禾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它折好,收进那个紫檀木盒子里,和婉君的信放在一起。
一九八五年夏天,婉君又回来了。
这回她一个人来的。露西上学,没跟着。
她到的时候是个下午,店里正忙。嘉禾在灶边炒菜,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坐在柜台后拨算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婉君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
春梅先看见她。
“表姑!”她放下盘子跑过去,“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去接您。”
婉君笑着摆摆手。
“不用接。我自己认识路。”
她往里走,走到柜台前。
静婉还是坐在那把椅子上,八十八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她看见婉君,眼睛弯了弯。
“来了?”
“来了。”
婉君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翻开。
是一本存折。
“娘,这五千美金,我存进去了。”婉君说,“以后每年我来吃,花多少,您给我记上。花完了,我再存。”
静婉看着那存折,半晌没说话。
她把存折合上,还给婉君。
“你自己拿着。”她说,“我记在账上就行。”
婉君愣了一下。
静婉指了指柜台上的账本。
“建国的账,比银行还准。”她说,“错不了。”
婉君笑了。
她把存折收起来,走到灶边,看嘉禾炒菜。
嘉禾正在做樱桃肉。糖色熬到琥珀色,肉块下锅,颠勺,挂汁,出锅。动作一气呵成,像做了几千遍。
“你这手艺,”婉君说,“比我爹当年还强。”
嘉禾把锅刷干净,挂回钩上。
“表姑,”他说,“您那钱,我没动。”
婉君说:“我知道。”
嘉禾看着她。
“我设了个奖学金。”他说,“用您那钱。叫沈德昌厨艺奖学金。”
婉君愣住了。
“您爹的名字。”嘉禾说,“我想让他……让人记住。”
婉君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灶间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嘉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账本。”他说,“您那五千美金,一分没花。奖学金用的是别的钱。这钱还是您的饭钱。”
婉君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写着:
“沈德昌厨艺奖学金。一九八三年三月设立。首届学生十二名。”
后头是一笔笔账:学费、伙食费、材料费、杂费。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末尾还有余额。
她翻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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