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记者凑过去看那锅汤。
汤确实清,清得能看见锅底。可闻着香,一股清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钻得人馋虫都勾出来了。
“这汤……”
“吊了四个钟头。”嘉禾说,“鸡、鸭、排骨、火腿,熬出味来,再用鸡肉茸扫清。扫三遍,汤就清了。”
他从锅里舀起一勺汤,倒进碗里,递给周记者。
“您尝尝。”
周记者接过,吹了吹,抿一口。
他愣住了。
那汤入口清得很,清得跟白水似的。可那股鲜味,慢慢从舌根漫上来,漫得满口生香。香得他半天说不出话。
“这……”他词穷了。
嘉禾笑了笑。
“这叫至简至鲜。”他说,“看着简单,其实不简单。”
他把那几片白菜心放进汤里。
“这菜是我爹传下来的。他说,做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多复杂,是把简单的东西做到极致。”
他看着那锅汤。
“我做了三十年,才做明白。”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沈家老老少少都守在电视机前。
电视机是建国借来的,十二寸黑白,搁在柜台上,雪花点哗哗响。建国趴在那儿调了半天天线,总算调出个人影来。
八点整,节目开始了。
片头过去,第一个镜头就是前门大街。冬天的前门,雪后初晴,青砖灰瓦上覆着一层白。镜头慢慢推近,最后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沈家菜馆”。
黑底金字,匾额上的雪还没化。
嘉禾坐在小板凳上,盯着电视机。
他看见自己出现在屏幕上,穿着那件白围裙,站在灶台前。镜头推近,他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皱纹一道一道的,鬓角的白发清清楚楚。
他有些不自在。
春梅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他,笑了。
“还怪好看的。”
嘉禾没理她。
屏幕上,他开始做樱桃肉。切肉,熬糖色,下锅,颠勺。每个动作都拍得很清楚,连他颠勺时手腕用力的角度都能看见。
静婉坐在最前头,离电视机不到两尺。她眯着眼睛,看得认真。
当屏幕上出现那把铜勺时,她的手动了动。
那是她搁在手边四十年的那把勺。勺柄上那道凹痕,被镜头拍得清清楚楚。
“那是你爹的勺。”她说。
嘉禾点头。
屏幕上,他开始做开水白菜。
他一边做一边解说,声音有点紧,但说得清楚。
“这菜叫开水白菜。名儿听着简单,其实不简单。汤要吊四个钟头,鸡鸭排骨火腿,熬出味来,再用鸡肉茸扫清。扫三遍,汤就清了。”
镜头对着那锅汤。清得能看见锅底。
“这菜的道理,叫至简至鲜。”他说,“做菜的最高境界,不是多复杂,是把简单的东西做到极致。”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有点憨,有点羞,像第一次站在人前的小孩。
春梅看着那个笑容,眼眶忽然热了。
她认识他二十六年了。这个男人从没在人前笑过,从没说过这么多话。他一直低着头,守着那口锅,守着那个灶,守着沈家传下来的那些菜。
可这会儿他站在电视上,对着全北京的人,说做菜的道理。
她忽然觉得,他变了一个人。
又觉得,他还是那个人。
节目播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片尾字幕出来,电视里开始放广告。
建国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静婉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嘉禾看着她。
“娘?”
静婉没应。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手背上满是老年斑,关节突出,皮肤皱得像老树皮。
“娘?”嘉禾又叫了一声。
静婉抬起头。
她看着嘉禾,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爹,”她说,“看见了。”
嘉禾愣住了。
静婉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里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他那个人,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她说,“你替他做成了。”
门帘落下。
嘉禾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春梅走过去,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他没说话。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来,砸在地上,细碎的声音。
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沈家菜馆门口排起了队。
嘉禾早上五点起来备料,六点开门,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他以为是路过等车的,没在意。
七点,人多了。十几个,排成一列,从门口一直排到巷口那棵老槐树下。
七点半,人更多了。二十几个,队伍拐了个弯,沿着胡同往东延伸。
春梅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都变了。
“嘉禾,外头……外头排了好多人。”
嘉禾正在切菜,刀停了。
“多少人?”
“三十多个。还在来。”
嘉禾把刀放下,走到门口。
他掀开门帘,往外一看,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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