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光。
“爹,”他轻轻说,“今儿卖了八十多份。”
没人应他。
只有风,吹着枣树的枝丫,沙沙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灶间的灯还亮着。那口锅挂在钩上,锅底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他把手贴在锅底,暖了一会儿。
然后他熄了灯,进了里屋。
春梅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
一九八五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年初五,周记者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姑娘,扛着摄像机。
嘉禾正在切菜,抬头看见他们,刀停了。
“周记者?”
周记者笑着走过来。
“沈师傅,给您拜个晚年。”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节目的重播带,给您留个纪念。”
嘉禾接过,掂了掂。
“谢谢。”
周记者往店里看了一眼。八张桌子都坐满了,门口还排着七八个人。
“生意好啊。”
嘉禾点点头。
周记者沉默了一会儿。
“沈师傅,”他说,“我想跟您说件事。”
嘉禾等着。
“我那节目,”周记者说,“播了之后,收到好多观众来信。都是夸您的。说您那菜好吃,说您那道理讲得好,说……”
他顿了一下。
“说您是真正的老师傅。”
嘉禾没接话。
周记者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
那是一封信,手写的,厚厚一沓。
“这是其中一封。写信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岁,在河北农村。他说看了节目,想学厨。问我能不能帮忙联系您。”
嘉禾接过信,没拆。
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字迹很稚嫩,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
“他想学什么?”
“做菜。”周记者说,“他想做您那样的菜。”
嘉禾把信收起来。
“我看看。”他说。
周记者走了。
嘉禾回到灶边,继续切菜。
晚上收工后,他坐在灯下,把那封信拆开。
信写得很长,三页纸。写信的年轻人叫赵根生,河北保定人,家里种地为生。他说他从小爱做饭,可村里没人教,只能自己瞎琢磨。看了电视上的开水白菜,他哭了。
“沈师傅,我不知道什么是至简至鲜。可您做那菜的样子,我看一遍就记住了。我想学。我不怕苦,不怕累,您让我干啥都行。”
嘉禾把信看完,折好。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个紫檀木盒子前,把信放进去。
和房契、美金、婉君的信、李栓柱的信,放在一起。
盒子快满了。
那年春天,赵根生来了。
十九岁,瘦瘦小小,背着一个化肥袋子改的行李包。他站在店门口,不敢进来,就那么站着,从下午两点站到五点。
春梅出去倒水,看见他。
“你找谁?”
赵根生脸红了。
“我……我找沈师傅。”
春梅把他领进去。
嘉禾正在切菜,头也没抬。
“来了?”
赵根生愣住了。
“您……您知道我?”
嘉禾把刀放下,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瘦,黑,手上有茧,是干过农活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光。
“信我看了。”他说,“想学?”
赵根生使劲点头。
嘉禾指了指墙角那摞碗。
“先把那摞碗洗了。”
赵根生二话不说,走过去,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他洗了一下午。洗完碗,又扫地。扫完地,又擦桌子。天黑透了,他才停下来。
嘉禾端了一碗面给他。
“吃了。吃完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四点来。”
赵根生接过碗,低头吃面。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出声,就那么掉着,一颗一颗,把面汤都搅咸了。
嘉禾装作没看见。
他转过身,继续备料。
窗外,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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