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弟弟一起给爹娘拜年。爹娘给他们发红包,一人一个,里头装着一毛钱。他和弟弟舍不得花,攒着,攒够了买炮仗。
那年他十一,弟弟七。
弟弟把炮仗点着了,手抖,炮仗掉在地上,炸了。弟弟吓得哇哇哭。他一把抱起弟弟,跑回家,给弟弟上药。
那炮仗炸伤的是弟弟的手,可心疼的是他。
他一直心疼。
心疼了四十多年。
他把红包收起来。
“行,”他说,“我收着。”
嘉禾笑了。
“哥,明儿初一,您歇一天吧。”
建国摇摇头。
“歇什么歇?”他说,“初一开门,账得有人管。”
嘉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知道他哥的脾气。说了也没用。
他把手放在他哥肩上,用力按了按。
“哥,谢谢您。”
建国把他的手拨开。
“谢什么谢?”他说,“我是你哥。”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
除夕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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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五,破五。
那天店里格外忙,从中午到晚上,人就没断过。嘉禾炒了一百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底磨出两个血泡。
建国在柜台后坐着,算盘拨得噼啪响。
一直到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才走。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建国还趴在柜台上,对着账本。
他走过去。
“哥,收工了。”
建国没动。
嘉禾凑近一看,他哥又睡着了。
这回不是趴在账本上,是靠在椅背上,头歪着,嘴微微张着。算盘还握在手里,手指搭在珠子上,像随时准备拨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灯光照在那张脸上,皱纹比去年又多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又添了一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他的手还握着算盘,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双手,拨了四十年的算盘。
从粮站拨到沈家菜馆,从十八岁拨到五十三岁。
一分钱没错过。
他轻轻推了推他哥。
“哥,醒醒。回家睡。”
建国睁开眼,看着他。
“账对完了?”
嘉禾点点头。
“完了。今儿流水三百二十四,毛利一百五十八。账上对得上。”
建国点点头,慢慢站起来。
他把账本收进抽屉,把算盘装进布袋,把钢笔别进上衣口袋。他把椅子推进柜台底下,拿起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二。”
“嗯。”
“明儿我早点来。有批肉,得验货。”
嘉禾说:“知道。”
建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初五的夜,月亮还没出来。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融进那片昏黄的光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春梅已经把门板上了,正在扫地。
“大哥走了?”
“走了。”
春梅把扫帚放下,走到他身边。
“嘉禾。”
“嗯。”
“大哥这人,”她说,“真好。”
嘉禾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胡同里还是黑的,只有那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雪,一片一片,慢慢落下来。
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
玻璃很凉。
可他心里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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