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睁开眼,迷迷糊糊看着他。
“账对完了?”
嘉禾点点头。
“完了。回家吧。”
建国站起来,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他把算盘装进布袋,把钢笔别进上衣口袋,把椅子推进柜台底下。
然后他拿起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帆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老二。”
“嗯。”
“明儿早点开门。有批肉送来,得验货。”
嘉禾说:“知道。”
建国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胡同里很黑,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的背影慢慢走远,融进那片昏黄的光里。
嘉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一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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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建国还是准时来了。
烧退了,嗓子还有点哑。春梅给他沏了杯姜糖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继续算账。
算到一半,他停下来。
“春梅。”
春梅正在擦桌子,听见他叫,走过去。
“大哥,什么事?”
建国指着账本上一行字。
“这天卖出去的樱桃肉,比平时少三份。可那天的肉,进了二十斤。剩下的肉呢?”
春梅想了想。
“那天有桌客人,临时改菜单,不要樱桃肉了。那三份的肉,冻起来了。”
建国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冻肉也算库存。”他说,“得记上。”
春梅看着他。
“大哥,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建国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长的?”
春梅说:“这些细枝末节的,您怎么都记得住?”
建国把笔放下。
“不是记住的。”他说,“是算出来的。账要对得上,就得一笔一笔算。算多了,就记住了。”
他顿了顿。
“我在粮站三十五年,经手的账本摞起来,比这房子都高。那些账,每一笔我都能说清楚。哪年哪月哪日,进了多少粮,出了多少粮,剩了多少粮,全在脑子里。”
春梅听得目瞪口呆。
“那您还记得六零年的账?”
建国说:“记得。那年最难。粮食少,人多,每天一开门就抢。账本上记着,那年我们粮站一共进了三千四百七十二吨粮食,卖出去三千四百六十八吨,剩四吨,支援了别的站。”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春梅站在那儿,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不只是她男人的哥哥。
他是这个家的另一根柱子。
一根不吭不响、一直立着的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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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腊月,沈家菜馆出了件事。
有个客人吃完,说钱包被偷了,没钱结账。春梅让他押东西,明天拿钱来赎。他说没东西可押。
春梅没办法,去问嘉禾。
嘉禾正在炒菜,头也没回。
“问我哥。”
春梅又去问建国。
建国放下算盘,看了那人一眼。
三十来岁,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柜台前,低着头,脸臊得通红。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被偷了。”
建国没说话。
他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春梅。
“把账结了。”
春梅愣住了。
“大哥?”
建国说:“他要是骗子,三块钱买个教训。他要是真的,三块钱帮个人。”
那人站在那儿,眼泪刷地下来了。
他把三块钱接过去,塞回建国手里。
“沈师傅,这钱我不能要。”他说,“我明天一定送来。”
说完他转身跑了。
春梅追出去,他已经消失在巷口。
她回来告诉建国。
建国点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那人来了。
他掏出三块钱,放在柜台上。
“沈师傅,这是昨天的饭钱。谢谢您。”
建国把钱收下,放进钱匣子。
“吃了没?”他问。
那人愣了一下。
“没……还没。”
建国冲灶间喊了一声:“老二,多下一碗面。”
嘉禾应了一声。
那人站在那儿,看着建国,看着灶间冒出的热气,看着春梅端上来的那碗面。
他低下头,开始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他没出声,就那么掉着。
建国装作没看见。
他继续拨算盘,噼啪,噼啪。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把用了三十多年的算盘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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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嘉禾给建国封了个红包。
建国不肯收。
“老二,你这是干什么?”
嘉禾把红包塞进他手里。
“哥,这一年您辛苦了。这是您应得的。”
建国把红包推回去。
“我管账不是图钱。”
嘉禾说:“我知道。”
他把红包又塞回去。
“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建国看着那个红包。
红纸,金边,封口处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上头写着四个字:新年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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