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奶奶的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这三年来洗的那些碗,切的那些菜,熬的那些汤。
他想起他爸站在他身后,不伸手,不说话,只是看着。
如今他爸说:行了。
他抬起头。
“爸,我接着。”
嘉禾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和平站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暖了一会儿。
然后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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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和平主厨,嘉禾打下手。
每天早上四点,父子俩一起起来。和面、吊汤、发海参。嘉禾做一遍,和平看着。和平做一遍,嘉禾看着。
有时候和平做得不对,嘉禾也不说话,只是把他做的那锅汤倒掉,重新吊一锅。和平站在旁边,看着,记着。
下一次,他就做对了。
客人来了,点菜。和平掌勺,嘉禾站在旁边。有时候火候差点,嘉禾伸手帮他调一下。有时候味道淡了,嘉禾递过盐罐。
客人吃完,走了。
嘉禾问:“今儿怎么样?”
和平想了想。
“樱桃肉还行,烩三鲜欠点火。”
嘉禾点点头。
“明儿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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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来了个老主顾。
八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进门就喊:“沈师傅!”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白三爷?”
白三爷老了。九十二了,走路都晃。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亮。
“听说你娘走了?”他问。
嘉禾点点头。
白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她一句话。”他说,“欠了六十年。”
嘉禾没问什么话。
白三爷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和平说:
“给我来碗炸酱面。”
和平下了一碗面,端上去。
白三爷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你做的?”他问和平。
和平点头。
白三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那辈,”他说,“做的是这个味儿。你爸那辈,做的也是这个味儿。到了你这辈……”
他顿了一下。
“还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和平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回头看他爸。
嘉禾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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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爷爷,他没见过。可他爸说,爷爷做菜最好。
奶奶,他记得。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笔直,手里握着铜勺。
姑爷爷,他也记得。那个从台湾来的老人,每次来都做锅包肉,笑得露出一口假牙。
他爸,他天天见。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站在灶前,手还那么稳。
如今他站在这个灶前,做着他们做过的菜。
他想起白三爷的话:还是这个味儿。
这个味儿是什么味儿?
他说不清楚。
可他做出来了。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磨了三年。
如今他站在这里。
他站起来,熄了灯,走进里屋。
他爸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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