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站在旁边,看着。
“爸,我能帮什么忙?”
嘉禾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做。”
他包好第一个炸糕,放进油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用筷子翻着,炸得金黄。
第一个出锅。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炸了六个,用盘子装上,端到静婉床前。
静婉躺在炕上,看着他。
她接过盘子,拿起一个炸糕,咬了一口。
嚼了嚼。
“对了。”她说。
她吃了半个。
只吃了半个。
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
“吃不下了。”她说。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她。
静婉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手很凉,很瘦,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暖的。
“嘉禾,”她说,“德昌来接我了。”
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娘……”
静婉笑了笑。
“他说那边缺个厨娘,”她说,“让我去帮忙。”
嘉禾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他娘看见。
可静婉看见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别哭,”她说,“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
嘉禾点点头。
静婉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和平呢?”
嘉禾把和平叫进来。
和平站在床边,看着他奶奶。
静婉看着他。
十八了,比他爸还高。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神定了。
“和平,”她说,“你过来。”
和平走过去,蹲在床边。
静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可和平觉得烫。
“你爸让你洗碗,”她说,“是在磨你的性子。”
和平点点头。
“我知道。”
静婉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胸口。
眼睛慢慢闭上。
嘉禾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
建国跪在地上,头抵着床沿。
和平蹲在那儿,看着奶奶。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静婉的胸口,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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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走的那天,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他打开罐子,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哪都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那棵枣树还在。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
他们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罐放进去,埋上土。
没立碑。
静婉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嘉禾站在树下,看着那堆新土。
风把树枝吹得响。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
静婉走后,沈家菜馆关了一个月。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嘉禾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一动不动。春梅叫他吃饭,他不吃。和平跟他说话,他不应。
建国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柜台后,也不拨算盘,就那么坐着。
一个月后的一天,嘉禾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口锅刷了,把案板擦了,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把静婉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他看了看那把勺。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
“明儿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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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春天,沈家菜馆重新开张。
第一天,来了很多老主顾。他们进门,看见柜台后那把椅子空着,都不说话。
有人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那人点点头,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嘉禾对和平说:
“从明天起,你掌勺。”
和平愣住了。
“爸?”
嘉禾看着他。
“我站了四十年,”他说,“该你站了。”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他爸。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站在那儿,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爸,我……”
嘉禾没让他说完。
“你做了一年多,我看了一年多。”他说,“行了。”
和平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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