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婉笑了笑。
她把目光转向春梅。
春梅走过来,跪在炕边。
“娘。”
静婉握着她的手。
手很粗糙,全是茧子。跑了二十年堂,端了二十年盘子,这双手就没歇过。
“春梅,”她说,“你是个好媳妇。”
春梅的眼泪下来了。
“娘……”
静婉拍拍她的手。
“别哭,”她说,“我走了,你好好过。”
春梅点头,说不出话。
静婉把目光转向和平。
和平从角落里走过来,蹲在炕边。
他看着他奶奶。
八十八了,脸上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亮亮的,看着他。
“和平。”她叫了一声。
“奶奶。”
静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手很凉,可和平觉得烫。
“你爸让你洗碗,”她说,“是在磨你的性子。”
和平点头。
“我知道。”
静婉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嘉禾。
嘉禾一直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
“嘉禾。”
“娘。”
静婉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爹那菜,”她说,“你传下去了。”
嘉禾点头。
“传下去了。”
静婉笑了。
她笑起来,皱纹都舒展开了,眉眼弯弯的,像年轻时那样。
“那我就放心了。”她说。
她把眼睛闭上。
屋里静静的。
窗外的风把枣树枝吹得响,沙沙沙,沙沙沙。
过了很久,静婉的胸口,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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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婉走的那天,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
嘉禾坐在炕边,握着她的手,从下午坐到晚上,从晚上坐到天亮。
那手越来越凉,越来越硬。
他一直握着。
春梅进来过几次,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劝他躺一会儿,他不肯。
就那样坐着。
看着娘的脸。
娘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还带着一点笑,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想,娘是梦见爹了。
爹来接她了。
她说那边缺个厨娘,让她去帮忙。
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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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开始操办后事。
建国负责张罗。他跑前跑后,联系殡仪馆,通知亲戚朋友,安排酒席。五十七了,腿脚还利索,一天下来走了二十多里地。
春梅负责做饭。来吊唁的人多,一天三顿,顿顿有人吃。她一个人在灶间忙,从早到晚,锅就没歇过。
和平负责接待。端茶倒水,迎来送往。来的都是长辈,他不认识,就按他妈教的叫:大爷、大妈、叔叔、婶子。
嘉禾什么都不管。
他就坐在灵前,看着娘的遗像。
遗像是去年拍的。娘穿着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挺直,对着镜头笑。
笑得眉眼弯弯的。
他看着那张照片,一看就是一整天。
有人来吊唁,他站起来,鞠个躬。人走了,他又坐下,继续看。
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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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出殡。
那天早上,天阴得很重。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像要掉下来。
棺材抬出来的时候,开始飘雪。
雪花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棺材上,落在送葬的人身上,落在光秃秃的枣树枝上。
嘉禾扶着棺材,走在最前头。
雪落在他头上、肩上,他不拍。就那么走着。
一步一步。
从老宅走到胡同口,从胡同口走到大街上。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肩膀都染白了。
建国走在他旁边,也扶着棺材。
春梅和和平走在后头,跟着。
还有很多人。街坊邻居,老主顾,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了。排成一条长队,慢慢地走。
雪落在每个人身上。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雪地的声音,咯吱,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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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灰盒捧回来那天,嘉禾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夜。
他把娘的遗物拿出来,一样一样看。
那件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亮着,擦得干干净净。
那双布鞋。鞋底是她自己纳的,针脚密密匝匝,一圈一圈。
那把梳子。用了六十多年,梳齿磨秃了好几根,她还舍不得换。
还有那枚梅花银扣。
他拿起那枚扣子,对着光看。
银子旧了,发乌,可上头刻的梅花还清清楚楚。一朵一朵,密密匝匝。
这是娘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六十八年了。
他把扣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然后他拿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打开。
里头有房契,有婉君的信,有姑父的信,有那五千美金,有李栓柱的信,有赵根生的信,有那张发黄的照片——姑和姑父站在饭馆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他把那枚梅花银扣放进去。
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盖上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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