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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静婉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
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雪刚停,地上白茫茫一片,脚踩上去,咯吱响。
他站在墙角。
风很冷,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打开罐子。
“娘,”他说,“您去找爹吧。”
他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到处都是。有的落在雪地上,有的挂在墙缝里,有的飘远了,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陪他了。
他站了很久。
风把他头发吹乱了,把脸吹红了,他也没动。
直到那些灰全飘远了,看不见了,他才把空罐子收起来。
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灰突突的,立在那儿。雪落在墙头,白白的,软软的。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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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腊月二十,天晴了。太阳明晃晃的,照在地上,雪开始化。房檐滴着水,滴答,滴答。
他们开了两辆车,拉着一家人,往廊坊去。
嘉禾抱着骨灰罐,坐在头一辆车里。春梅坐他旁边,和平坐后头。建国开另一辆车,拉着他媳妇和孩子。
路上走了一个多钟头。
到了村口,车停下来。
嘉禾抱着罐子下车,顺着田埂往里走。
地里的雪还没化完,一片白一片黑,踩上去,软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生怕摔着。
走到山坡上,那棵枣树还在。
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树底下埋着他奶奶,埋着他姑。
如今要埋他娘了。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挖坑。
土冻了,硬得很。他用镐头刨,刨一下,一个白印。刨了半天,才刨出一个小坑。
建国过来帮忙。兄弟俩轮流刨,刨了一上午,终于刨出一个一尺深的坑。
嘉禾把骨灰罐放进去。
罐子是青瓷的,不大,刚好一捧。上头刻着一朵梅花,和那枚银扣上的一样。
他用手捧着土,一点一点往里填。
填满了,拍实。
没立碑。
娘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他站起来,看着那堆新土。
风吹过来,把枣树枝吹得响。沙沙沙,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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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嘉禾一个人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刷得干干净净,挂在钩上。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是凉的。
往常这个时候,锅还是温的,有一整天的余热。可今天没开火,锅凉透了。
他坐了很久。
春梅进来过几次,给他端饭,他不吃。给他披衣服,他不动。劝他躺一会儿,他不肯。
就那样坐着。
对着那口锅。
后来和平进来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爸旁边。
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长时间。
嘉禾忽然开口:“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
和平没接话。
嘉禾继续说:“她嫁给你爷爷那年,十九。从廊坊嫁到北京,啥也没有,就一个陪嫁的盒子。”
他顿了顿。
“那盒子里,就一枚银扣子,一块怀表。怀表后来换了药钱,给太爷爷抓药。就剩那枚扣子,她戴了一辈子。”
和平看着他爸。
灯光照在他爸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睛红红的,是哭过的样子。
他从来没见他爸这样。
“爸,”他说,“奶奶走得安详。”
嘉禾点点头。
“嗯。”
他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明儿开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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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家菜馆开门了。
嘉禾四点起的,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的,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的,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是柜台后那把椅子,空了。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可坐椅子的人,不在了。
第一个客人进来的时候,看了看那把空椅子,没说话。
第二个客人进来,也看了看,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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