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客人是个老头,老主顾了,进门就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老头愣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柜台前,对着那把空椅子,鞠了一躬。
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进门都往那把空椅子看一眼,然后坐下,点菜,吃完,走。
没人多说。
可嘉禾知道,他们都是来送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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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奶奶。
想起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腰板挺直,手里握着铜勺。想起她看他做菜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奶奶的手。
很瘦,很凉,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软的。
他把手贴在锅底。
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说过的一句话: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他记住了。
他都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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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嘉禾还是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还是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还是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几下试手感。
只是每次经过那把空椅子,他都会停一下。
看一眼。
然后继续走。
有一天,春梅把那把椅子挪了挪,想腾点地方放东西。嘉禾看见了,走过去,把椅子挪回原位。
“别动。”他说。
春梅愣了一下。
“就放着,”他说,“她坐惯了的。”
春梅点点头。
那把椅子就一直放在那儿。
铜勺也一直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每天早晨,嘉禾都会把它擦一遍。擦得亮亮的,照得见人影。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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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房檐上的冰溜子挂得老长,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枣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嘉禾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那棵枣树。
树干上绑着草帘子,是他入冬前亲手绑的。怕冻着。这树是娘嫁过来那年种的,宣统三年。七十九年了。不能冻着。
他摸摸树皮,看看有没有冻裂的。
没有。
好好的。
他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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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店里特别忙。来吃小年饭的人多,从中午到晚上,人就没断过。嘉禾站在灶前,炒了一百多道菜,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底磨出两个血泡。建国在柜台后拨算盘,拨得手指发酸。
和平也在帮忙。端菜、收碗、擦桌子,什么都干。
晚上九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春梅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动都不想动。
建国把账对完,收起算盘。
嘉禾刷完锅,出来一看,和平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走过去。
“看什么呢?”
和平回过头。
“爸,”他说,“我想给奶奶上柱香。”
嘉禾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去吧。”
和平从抽屉里拿出三根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香炉是静婉用过的,青瓷的,上头也刻着梅花。以前过年过节,她都会点上香,拜一拜。
如今她不在了,香也断了。
和平跪在那把空椅子前,磕了三个头。
嘉禾站在他身后,看着。
香火袅袅地升起来,飘散在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是静婉生前最喜欢的。
他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庙里上香。娘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他问,娘,您求什么呢?娘说,求你们平安。
如今娘不在了。
可他还平安。
和平还平安。
这个家,还平安。
他看着那三根香,慢慢燃尽。
最后一缕烟飘散了,看不见了。
他走过去,把香炉收起来。
“睡吧,”他说,“明儿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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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嘉禾做了一桌子菜。
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芥末墩儿,还有一道炸糕。
炸糕是他特意做的。
和面、包馅、下锅、炸到金黄。六个,圆滚滚的,搁在盘子里。
他把那盘炸糕放在静婉的遗像前。
遗像上的娘笑着,眉眼弯弯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照片。
“娘,”他说,“过年了。”
没人应他。
只有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一阵一阵。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对春梅说:“开饭吧。”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建国、他媳妇、孩子,嘉禾、春梅、和平。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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